巷子越走越深。
张庸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在迷宫般的城中村里穿行。
电线在头顶交错,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他数着巷口的垃圾桶。第三个岔路往右,再往前走二十步,左边那栋。
灰色的水泥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共享单车,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张庸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六层。李岩——或者说“记忆”里的李岩,住在顶层,铁皮加盖的那间。
他开始爬楼梯。爬到六楼,一扇铁皮门出现在眼前。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孔周围有撬过的痕迹。张庸伸手推了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在“记忆”里记得,这门需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打开。
他后退半步,抬起膝盖,顶在门板偏下的位置,同时用力推。
门开了。
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撞在里面的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张庸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索,摸到了开关。
灯亮了。
是一盏日光灯,挂在天花板上,光线惨白,照得整个房间一览无余。
张庸愣住了。
这和他“记忆”里的那间出租屋完全不一样。
没有发霉的气味,没有剥落的墙皮,没有堆在地上的快餐盒。
地面是水泥的,但扫得很干净,连一个烟头都没有。
墙上贴着一层浅蓝色的壁纸,边角整齐,没有起泡,没有翘边。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和军训时教官教的那种叠法一模一样。
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床单拉得很平。
如果不是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这床看起来就像刚铺好的。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书桌旁边是一个衣柜,深褐色的,门关得很严实。
窗户在床的右侧,窗帘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很厚,遮光性很好。
房间里的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墙角那把折叠椅,都被收好了,靠墙放着,和墙角的距离几乎是一个直角。
张庸站在门口,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他脑子里有另一个画面——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
在那个画面里,这间屋子是脏的、乱的、臭的,到处是垃圾和污渍。
床底下有箱子,壁柜里有偷来的内衣,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箱。
但那个画面里的景象,这里完全没看到。
只有一间干净的、整洁的、近乎刻板的房间。
张庸慢慢走进去,来到床边,伸出手指在被子表面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尘。
半年没人来过了。
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深色的夹克,灰色的卫衣,两条牛仔裤,叠得很整齐,挂在衣架上。
最里面挂着一件蓝色的清洁工制服,胸口的位置印着“华美酒店”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