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刚踏回东厢房,就扬声喊珍娘备饭,转头对一旁局促的陈大夫笑道:“老大夫一路辛苦,咱们先净净手,再吃点东西垫垫。”说着便引着他到偏厅的盥洗架旁,亲自给他递了皂角和干净的布巾。
两人净手完毕,才折回正屋。杨洁摸向案头常备的“救急粮”——一盒八珍糕,捏了两块丢给陈大夫,自己也拆了纸包,连啃三块就着茶水咽下去,胃里的空落感才稍稍缓解。
“这糕里有山药、薏米、白扁豆……还有莲子和芡实?”陈大夫细嚼两口就皱起眉,“用料倒是讲究,就是味道寡淡了些。”
杨洁笑:“陈大夫好本事,这叫八珍糕,一共八味料,您一口就尝出五样。”她没提这方子在现世的来历,只含糊带过,“是位杏林前辈传的方子。”
“难怪!”陈大夫眼睛一亮,“按药理推断,必还有茯苓吧?这几味搭着,是健脾的路子。”
“您老说得没错。”杨洁又递了块糕过去,“剩下两味是党参和炙甘草,调气血的。”
“妙啊!”陈大夫一拍大-腿,激动得站起身,对着杨洁拱手,“多谢小姐赐教,先前还替老身解围,老夫无以为报!”
杨洁忙扶住他:“老大夫客气了,我也是医者,举手之劳罢了。”她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看您这样子,不像是自愿跟他们走的?”
陈大夫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眶慢慢红了。他叹了口气,声音发颤:“小姐有所不知,老夫在家中坐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一伙蒙面人绑了来,逼着给一个重病将死之人看病……”
不知杨洁跟这伙人的关系,他不敢提半句东方凛的不是,只断断续续讲起自己的遭遇,末了还抹了把眼睛,“我那小孙子还在家等我回去呢……”
杨洁听得眉头紧锁,继而摇头叹息。她不觉得老大夫冤枉了东方凛,这样威逼利诱的事,正是他所擅长的套路。为了救熊叔,他恐怕更过分的事情也能干出来。只是没想到,他们一路回来这么多艰险。
她微笑着安慰:“您别担心,你治的那位病人没死,他们应该不会再为难你和家人了。”
“什、什么?!”陈大夫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老夫亲手摸过脉,明明已经……”
“没事,熊叔他先前只是濒死,如今命暂时稳住了。待我师傅回来,再想法为他调理。”杨洁解释。
陈大夫被这巨大的惊喜砸蒙了。他连问了几声“真”的,得到杨洁的肯定,他不由喜极而泣,用袖子抹着老眼抽泣,“活着就好、好……老夫一家有救啦!”
陈大夫抹了把泪,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情绪才稍稍平复。杨洁见他缓过神,便趁机追问:“陈大夫,您再给我讲讲你们在灌县码头的事吧?那白衣人是怎么把东方香主打倒的?”
她的话刚说完,忽觉室内温度陡降,烛火猛地摇曳起来,映得陈大夫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心里咯噔一下,她转头就见东方凛倚在门框上,黑着一张脸瞪着他们。
他一身月白襕衫,随夜风轻轻飘动,看着很雅致飘逸,搭配上他的冷脸,却有些鬼气森森了。
她看过东方凛更狠厉的一面——不高兴直接动刀子。
这样不痛不痒的怒瞪算什么啊?
她看得好笑,笑着上前招呼:“东方香主来了啊,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她本没指望他答应,没想到这人冷着脸嗯了一声。她愣了一下,对房外喊道:“珍娘,快进来给香主净手,通知厨房多备一些吃食。”
珍娘在屋外大声应是,匆匆跑进来。瓷盆与木盆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在这空档,杨洁不动声色打量起东方凛。
这人换了身浅色装束,浑身气息不那么凝重,倒是显得很不同。他宽肩窄腰,气质不凡,若只从背后看,谁不赞一声“浊世佳公子”。
可惜那冷峻表情太“冻人”,看着就像一个活阎王,真是白瞎了这一副好相貌。
空气中的寒意减弱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刺骨,倒像深秋的夜风,冷得恰到好处。
珍娘偷瞄了东方凛一眼,又飞快看向杨洁,见她神色如常,才敢深吸一口气,捧着洗漱用具给东方凛净手。但她还是紧张得连端盆的手都微颤着,盆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涟漪,但好歹没出错。
东方凛一言不发洗着手,修长如玉的手在水里轻轻晃动,神情莫测地望着杨洁。空气中飘着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混着珍娘身上的皂角香,有种奇异的和谐。
杨洁故意无视他的冷脸,似兴味盎然在看他洗手,其实是仔细观察金蝶吸了他负面能量后,这人气息的细微变化:阴冷程度有所下降。
若之前是地狱阴间风的话,现在已升温成午夜风了。
她甚至能看到他黑眸深处的戾气淡了些,像被风吹散了一些乌云,露出了云下隐藏的年轻活力。
东方凛洗完手,淡淡地命令:“其他人先下去。”
杨洁感到他有话要对自己说,转头吩咐珍娘:“带陈大夫下去歇息。”
等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夜风呜呜从堂中穿过。
等了片刻,杨洁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看,却不说出具体意图,便走到案桌边坐下,取出一块八珍糕“吭吭呲呲”啃起来。
东方凛眼角微抽,跟着走了过来,拉拉衣角坐下问:“你就这么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