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小吏们值夜本就心怀戚戚,再加上困倦,神思恍惚中,被一团团黑影袭击,不得不吓得蹲地嗷丧,见着只是受惊的鸟群,互相调侃着又直起腰杆,擦掉虚汗继续点卯。
拿册的小吏感觉眼角有个人影略过,心想应是惊吓过度,撇去这个异样不谈,对同伴道:“继续吧。”
站在号舍门口,拿册的小吏挨个点着名字,最后喊道:“粟满楼?”
“人数不差。”数人头的小吏又道,“粟满楼人呢?怎的不应声?”
王蕴章摊在床榻上调整气息,有了余力,翻了个身,指着躺在过道中的人道:“便是他。”
其余人皆道:“是他本人。”
数人头的小吏走进号舍,说道:“地上湿气重,别湿气入体。年轻人就是觉多,倒头就能睡。”
二人笑着扬长而去。
“千钟兄……”王蕴章连喊了四五声,皆无人应答。
郎瑛猛地起身,下地查看,拍了怕粟满楼肩膀,他未有任何反应:“快快快,千钟兄有问题。”
金桂托起粟满楼的脑袋,嘴中讶然,将手放在团团围住的号舍人眼前:“血……”
他的手指上有一抹暗红。
王蕴章搂着粟满楼的肩膀,连连摇着:“千钟兄,别吓我!”
“别晃……”粟满楼缓缓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流下,手指颤悠悠地指着裴停云,“我还没准备好!你们便跑,那两人近在眼前,我只能扑进来,额头擦地。痛……”
郎瑛取出赵世衡给她的药膏,敷在王蕴章的伤口:“千钟兄,别担心,有药。”
“琼林、叔浩怕水不敢下湖,怕被恶灵拖下水。”粟满楼被王蕴章、金桂搀扶上床榻,他恶狠狠地拍着床板,从怀中掏出四个莲蓬,“亏得我卷了裤腿下湖帮你们开小灶,竟遭了这样的背弃。”
众人不敢吱声。
王蕴章将莲蓬对半撕开,分别塞入号舍人手中。
郎瑛嗅着莲蓬的清香,心思也轻盈了几分,拨开鲜嫩的莲子,取了莲心在口中抿了,似乎未有想象中的苦涩难言。
待每人吃了一颗,粟满楼开始发作,手摊在老监生、郎瑛面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如实交代,去神祠那里所为何事?”
老监生将最后一颗莲子咽下肚,转过身去,想着那篇祭文,十多年来心中的苦水越积越高,逐渐要将他的意志冲垮,最终哽咽开口:“今日是我儿的祭日,十一年前的洪水将他裹走,找到时,人埋在淤泥里。我不该……因为他犯了错,在他服刑归来那日,便将他赶出家门。他苦无生计,又是死脑筋,不肯向我低头,赤足走了二百里落脚。
“他又为了三餐白饭,应了雇主将稻谷来回送往山上的村寨,那寨子是群盗窝,见我儿将一袋稻谷弄湿,用艾草燎烧他的手脚后,便驱赶他下山在溪流里站着。那个夏天,雨一直在下,洪水像浪头一样打来……”
老监生双掌捂脸,肩膀剧烈抖动,声声哀恸:“我那时还想雨下得大点,他定如以往那样,跑回家赖着不走。那雨一直在下……雨太大了……他找不到路了……”
郎瑛此时终于明白,固收本分的老监生为何每次都会膳夫开脱、安抚、开导,这背后竟藏着他的彻骨痛楚。
号舍静了下来,下一瞬,王蕴章抱着老监生,拉着金桂陪着他一道痛哭。
粟满楼后悔冒失提问,戳中了老监生的伤心往事,下意识摸向金豆子,回神后掐了自己一把。
王蕴章哭累了,想起粟满楼的提问,便接着他的话题问道:“怀序兄,明明不是一道出发,那么晚你怎么与照野兄在一起?”
这个矛头转的太快,还未及反应,裴停云便代她作答。
“我们俩……约好神祠下……”裴停云看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当然是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