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贤基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继而道:“渐甫兄,你我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今儿关起门来,我便与你说点心里话。”
李鸿章很少见吕贤基这幅语气说话,顿时正襟危坐,谦卑道:“望兄赐教。”
吕贤基深深看了李鸿章一眼,正色道:“昔日,你建议我向朝廷上书,请求来安徽练兵,实则有你自己的私心吧?当下,举目山河,皆是贼兵作乱、震惊朝野,天下武备废弛,八旗不堪大用。国朝二百余年来,这是汉人距离掌兵大权最近的一次。天下虽乱,但于你而言,何尝不是机会呢?”
见李鸿章要辩解,吕贤基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我知道,此事于我而言,同样是机会。毕竟,曾公已经给我们做了示范,不是吗?”
李鸿章一愣,顿时哑然不语,朝中人人皆看得清,随着湖南的团练规模不断扩大,曾国藩在朝中的地位也日渐水涨船高。眼下半个湖南的民政军务要事,皆握在曾国藩手中,一时间风头无两。各地督军大臣心中无不暗自筹算:谁能成为第二个曾国藩?
帐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李鸿章虽仍是面无表情,眼中却有了几分警惕之意。他原本料想吕贤基本不是如此精明警觉之人,却忽视了他在京城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了掩饰内心的本事,眼下不过是展露本性罢了。
俩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散着无形的对峙,仿佛两军交锋,纠缠不息。忽然间,吕贤基笑了一下,主动收起了外放的锋芒,那股咄咄逼人的威压,也随之消失。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转瞬间就消弭于无形。李鸿章微微松了口气,感到手心微微冒汗。
吕贤基轻声道:“此事。。。。。。说你有私心,也是过于苛责。你借用我在朝中的关系,我借用你的才学与文笔,你我二人实为合则两利,也算不上谁亏欠了谁,你说是也不是?”
李鸿章迟疑许久,并未正面回应吕贤基的提问,只是恭敬地回道:“吕大人,果然的洞若观火,下官叹服。”
吕贤基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略带着写无奈的笑道:“周天爵说你有几分曾公的神韵,还真是。”
李鸿章将这话回味了片刻,老实说道:“此话在下不解其意,还望大人赐教。”
吕贤基看了看李鸿章腰间的折扇,悠悠说道:“渐甫兄,与翰林院那些酸儒士相比,你已算是城府极深之人。但你的问题在于,和你正要经历的事相比,你的城府还不够深。”
李鸿章神色一正,凝神听了下去。
吕贤基道:“今日周天爵说你与曾公相似,实则是隐晦地点明,你的心思还是太容易让人猜透。故作波澜不惊也好,强作圆滑处世也罢,你的言行,总是会轻易让有心之人看出来,你内心有着某种极强的渴望。气盛倒是足够了,可你还没学会如何内敛。”
吕贤基说着,伸手指了指李鸿章的折扇,又道:“曾公早些年也是如此。可这些年,朝中能看透他的人却是越来越少了。并非是曾公故作高深,而是他的思虑已足够深远,常人早已不能及。你既然是曾公的门生,又选了这么一条艰难的道路,这往后的路该怎么走,还需你尽快领悟。”
李鸿章思虑许久,隐约听懂了吕贤基话里的深意。世人还能轻易地将你看穿,就说明你的修行还远远不够。真正的城府,好比水入江河,雨落山林,细致无声。唯有精通此道,方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官场生存下来。
李鸿章恭敬地行礼,谦卑道:“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吕贤基惊讶地发现,对方眼中的迷茫困惑之色,仅在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
咸丰四年七月,夏粮收割完毕之后,李鸿章主持进行了新一轮募兵。此次募兵得到了庐州知府衙门的大力支持,先是驻庐州绿营总兵,亲自挑选了一批具有指挥经验的基层军官补充进乡勇队伍里,作为基干力量。周天爵也从标营中挑选了数名沙场宿将,为李鸿章搭建起初步的军务参谋机构。用吕贤基的话说,经历了这么一遭调整,这支乌合之众才总算有了点能战的模样。
然而,在整理军备之余,吕贤基私下找到李鸿章,还是隐晦地表达了他的担忧,继而道:“庐州知府这么热心往新军中塞人,渐甫兄就不疑其中有对方掺的沙子么?”
李鸿章闻言,看了窗外一眼,几名新来的亲兵迅速收回目光,笔挺地站直了身子。
李鸿章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又道:“大人何出此言呢?这些人里必然有庐州知府的眼线,此事毋庸置疑。我们作为客兵,遭到主人猜忌,也是常理之中。”
吕贤基点了点头,知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至八月中旬,吕贤基名下的乡勇兵马总数已达三千之众,分作八营,以刀盾并长枪火炮为主要器械。依照周天爵的设计,各营本该配置一定数量的骡马及轻骑,但李鸿章在研究过太平军的作战方式后坚信,以步兵集团应对步兵集团是更为妥当的战法,训练马队则一来成本过高,以庐州府库的财力只怕难以支撑,二来东南战场水网稠密,显然不利于骑兵展开作战。
关于马队一事,吕贤基一度与李鸿章有过争论。吕贤基坚定地认为,湖南乡勇的战法有诸多值得借鉴之处。例如曾公大力培养的轻骑刀队,吕贤基就认为十分实用。在吕贤基看来,自古以来,决定战役胜负的向来是一支精锐骑兵,从汉唐到元明莫不是如此。李鸿章对此则嗤之以鼻。今时不同往日,先不说太平军的骑兵数量也不在少数,只说太平军中大量装配的各类火炮,战场上一放,不论打的准不准,战马都要吓得四处逃窜的。
最终二人谁也没能说服谁,倒是传闻中有“湖南诸葛”之称的湘籍幕僚左宗棠对骑兵战术大为重视,近来正有意先期组建一支精锐骑队随军作战,以观察战场效果。
到了八月末,长江一线的探马陆续传来消息:太平军安庆、和州等地驻军正大举调集兵马、囤积粮草、打造攻城器械,据传贼人总兵力不下三万,兵锋所指,无疑为庐州府。
城中众人内心深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