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茵脑海当中预想的杀人剧情并没有如约上演,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父母的为人,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却令她对一切感到深深怀疑。原来樊钊在父母眼里也并非娇气到一个指头都不可碰,原来高宝塔即便当真薅掉樊钊的头发,父母也不敢对她呵斥一句,原来同样一件事情在父母那里竟然可以得到如此不同的对待。
可是,年仅十五岁的塔塔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让父母敬畏呢?除去钱财之外,樊茵找不到第二个原因,父母敬畏的或许不是高宝塔本身,而是高宝塔背后那座熠熠生辉的金山银山。如同人们祈愿时真正跪拜的并不是神明,而是自己心中的执念,求健康,求福禄,求升迁,求平安,明明事事为已,却要名曰拜佛,神明或许只是能够照见人类内心的一面镜子,香火则是一缕又一缕从无形化为有形的欲念。
樊茵得知父母并没有想象之中那样爱樊钊心中反倒有所释然,樊钊想必也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父母如此对待。樊茵很感激塔塔让樊钊也体会一次这种被不公平对待的滋味,樊琪与她就是在这种不公平对待之下一天又一天长大。父亲总是骂二姐是个不孝的逆女,骂樊茵是一条不会说话的死鱼,他们却从来不去认真想一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什么样的家庭造就了两个女儿异于常人的性格?
“塔塔,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樊容趁着樊钊正在和父母闹脾气的功夫来小妹房间找高宝塔。
“他欺负我,我报复他,妈妈,你是来替弟弟找我讨说法吗?”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一脸防备地盯着樊容,她不知道樊容会在这种时候站在哪一边,毕竟樊钊是樊容的亲弟弟,而她只是樊容前男友留下的女儿,两者之间没有一丝血缘关系做支撑。
“姐姐,樊钊的头发……是我拽下来的,不是塔塔,你不要怪塔塔,塔塔是怕爸妈找我麻烦,所以才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樊茵不想对自家姐姐撒谎。
“塔塔,做得很好,谢谢你帮我保护妹妹,你今天帮茵茵躲过了一场很大的麻烦。”樊容得知事情真相表扬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高宝塔。
“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高宝塔受到表扬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随后又道,“妈妈,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过来是要找我算账!”
“我只是想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樊容不明白高宝塔为什么会这样紧张。
“我倒是不怕你,你那么温柔……我是怕梅阿姨,梅阿姨太凶猛,比老虎狮子还凶猛……我总感觉你们现在越走越近,你随时都有可能向梅阿姨告状,妈妈,你和梅阿姨该不是谈恋爱了吧?”高宝塔忽然之间脑洞大开。
“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樊容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嗔怪。
“妈妈,我友情提醒一句,我爸在遗嘱中只要求你不和任何男性结婚谈恋爱,可没限制你和任何女性在一起。你要是喜欢梅姨就大胆去追,不,你的性格很被动,那我就让梅阿姨来追你,你就说吧,你喜不喜欢她?你只要说一句喜欢她,剩下的全部事情都交给我来办!”高宝塔只当樊容的嗔怪是在害羞。
“小孩子少管大人之间的事情,你要是再胡说,我可真的去找你梅阿姨告状。”樊容指着手机通讯录上梅霖的姓名对高宝塔发出警告,继而又看了一眼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的小妹。
“姐姐,对不起,我不应该一时冲动给你惹麻烦。”樊茵回过神来向自家姐姐道歉。
“姐姐并不觉得你是在给我惹麻烦,你能在被樊钊欺负过后还手……姐姐其实很开心,但是姐姐还是希望你以后能注意安全,千万不要被爸爸妈妈看见,你只要熬过这三年就可以到外地上大学,尽量不要节外生枝,姐姐希望你可以平安逃离。”樊容柔声嘱咐面前一脸愧疚的小妹。
“我知道的,姐姐,我以后会注意。”樊茵仍旧对给姐姐添麻烦感到很抱歉。
假使今天画布上被红色颜料涂花脸的人是自己,樊茵一定会像以往一般忍气吞声,可是画布上被红色颜料涂花脸的人是塔塔,事情的性质便彻底发生了改变,樊茵一瞬变身成为那只一心想要保护幼崽的老鹰。如果不是塔塔灵机一动把过错揽在自己肩头,樊茵真的不知道今天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
樊容离开小妹房间去客房去看父母,身为长姐的她早已习惯两头安慰。樊钊扬言要绝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门,魏淑贤急得好似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樊友礼则开了一瓶高世江收藏的红酒窝在摇椅上慢慢细品,彼时他仿佛把自己想象成了高世江。
“阿容,你去哄一哄小弟,人不吃饭怎么成,我担心他饿得晕过去。”魏淑贤见到大女儿如同见到了救星。
“妈,小钊才吃完饭不到三个小时,饿不坏。”樊容颇为无奈地回答。
“那你哄哄他,让他把门打开,我怕他想不开会出事。”魏淑贤进一步提出要求。
“小钊也是十几岁的人了,他要是有情绪就自己消化消化,我这个姐姐去了也只能当做他的出气筒,您就安心等着,他过几个小时饿了就会出来。”樊容不得不出言安抚焦躁的母亲。
樊容在那一刻难以避免地想到了家中的二妹樊琪,樊琪每一次挨打过后都会被母亲打开房门一脚踹进走廊,她常常嘴角留着血衣衫不整地站在走廊,邻居们下班的时候都会远远看到那个被父母狠心赶出家门的孩童。
社区工作人员曾经上门劝说母亲,母亲挥着扫把将社区工作人员赶了出去。那些工作人员离开过后,母亲又挥着扫把狠狠打了樊琪一顿,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逆女,是不是你把那帮人叫来的?你想让他们把我抓走是不是?我魏淑贤怎么会这么倒霉生出你这种白眼狼?今天开始,你一个星期不允许吃饭,饿死算你倒霉,活着算你命大!
樊容还记得她买来一袋饼干背着母亲一片一片推入门缝,樊琪说,姐姐,我好渴,樊容便把水装进塑料袋里压平推尝试推进门缝,塑料袋放不进,她只好把一条沾水毛巾平铺着塞进那条狭窄的缝隙。樊容担心妹妹出事偷偷跑去求助楼上的邻居阿姨,阿姨每天半夜用绳子栓着小桶给樊琪送到窗前一些水和米饭,樊琪因此得以活了下来。
“唉,算了,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也劝不动你,你现在是高世江家的女主人,我这个当妈的算什么?你能让我住在这里,我就应该对你千恩万谢,我还对你提这些要求做什么?我真是不知耻!”魏淑贤坐在那里双手往腿上一拍叹了口气。
“一个母亲让女儿去给哄耍脾气的儿子当出气筒,确实很不知耻!一个母亲把女儿的积蓄准备拿去给儿子买车买房,确实很不知耻!一个母亲其名曰替女儿攒着,实际一分都不准备留给女儿,那就更不知耻!妈,你说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别人的母亲呢?”樊容早已经厌倦配合母亲平日里的种种表演。
“阿容,你……你说什么?友礼,友礼啊!你快听听你女儿在说什么?你女儿好像鬼上身了啊!友礼,我们找个巫医给你女儿看看病吧!”魏淑贤跑过去用力摇晃樊友礼的肩膀。
“女儿说得没错,你这个当妈的确实不知耻,魏淑贤,你怎么能背着女儿干出这种丢人事?”樊友礼恋恋不舍地放下酒杯责备妻子。
“友礼,这不是你给我的主意吗?你不是说要给小钊早点攒家底吗?”魏淑贤仿若看陌生人似的看着丈夫。
“魏淑贤,你少在那里编排我!我什么时候和你商量过这件事?我要是知道你这么对咱们女儿还不得气得和你离婚?儿子是人,女儿就不是?你这个妈当的确实有问题,怪不得女儿说你不知耻!”樊友礼指着妻子破口大骂。
樊友礼当然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得罪女儿,女儿可能会予以他荣华富贵,妻子注定只会成为他的拖累,他一想到退休以后工资还得和妻子一起花就觉得婚姻是笔亏本买卖,樊友礼一辈子都在等待这个咸鱼翻身的大好机会,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刻站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