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霖之所以能够下决心逃出那个吃人不剩骨头渣的家,大抵就是因为提前在自家母亲和邻家姐姐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命运,梅霖不甘心走那条世俗为她提前规划好的既定道路。
年幼时在家里分担家务照顾弟妹,年少时中途辍学成为出卖劳动力与健康换取微薄工资的打工妹,等到二十岁出头父母收取一笔彩礼将她贩卖给所谓的“丈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爱情,没有自由,没有尊重。
父母留下那一笔名为彩礼的“买断费”给弟弟娶媳妇,两人成功通过女儿为儿子完成第一轮融资,女儿则成为买主一辈子的繁衍工具、泄欲工具与终身保姆、免费护工。
那笔彩礼从一个男人手里转移到了另外一个男人手里,自始至终和她没有一丁点关系,身为牺牲品的她却因此背负了无数骂名,那便是梅霖母亲与邻家姐姐所经历的苦难人生。
梅霖邻家那位姐姐自从远嫁过来每隔一阵子就会被丈夫和婆婆殴打,丈夫为了娶她欠下了一笔十几万元的债务,家里进项不多,攒钱异常困难,他们一家人还债还得很辛苦。
每当想到为了娶这么一个女人家里居然欠下这么多钱,婆婆和丈夫就恨得牙痒痒,可是家里又不能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否则儿子打光棍要被人笑话,家里也需要有人继承香火。婆婆年纪大了,许多累活脏活力不从心,得有个年经能干的人来帮一把,老零件不久之后将会报废,新零件理应及时顶上,如同一种几十年一更换的消耗品。
每逢家里有人来讨债,邻家姐姐就要倒霉遭殃,有人看不惯打电话报警,当地派出所认为这是家务事不予处理。邻家姐姐有一次被打得实在受不了背着孩子连夜逃回了娘家,可是娘家亲生母亲和两个弟弟却连门都不肯让她进。娘家人早就已经与女婿约定货品一经售出不予退货,难怪有一句俗话叫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人亲手封死了邻家姐姐当时唯一的出路。
邻家姐姐被娘家人五花大绑送回来之后便彻底认了命,梅霖有一次在地上捡到五毛钱便买了十颗桔子水果硬糖,邻家姐姐每次挨打过后梅霖都会隔着低矮的墙头送一颗糖果给她。
梅霖曾经无数次夜里因为想要吃掉剩下的糖果而辗转难眠,她曾不止一次打开糖纸摊平,又将糖果重新仔细包好,她甚至有好几次半夜坐起来想舔一舔糖果,可是理智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按在床头。
那晚梅霖小心翼翼地将第九块水果糖送到邻家姐姐唇边,邻家姐姐嘴巴里都是血,牙齿被打掉了三颗,可是她还是很艰难地含住了那块糖,梅容至今还记得邻家姐姐似一串露珠般滴落在她手背上的眼泪。
“阿霖啊,你来世间一趟得做一回真正的人,姐姐这辈子已经折在这里,你还有机会……
阿霖啊,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被亲人卖了,别被婚姻埋葬,走吧,走吧,姐姐给你翅膀……”邻家姐姐仿佛是在同梅霖讲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翅膀?”梅霖不知道翅膀从何而来。
“这就是。”邻家姐姐慢吞吞地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叠纸币。
梅霖拿着邻家姐姐给她的两百一十七块步行十几里路坐上长途汽车,她来到了传闻之中冬天很漫长的青城,据说那是一个工业化很早的城市,大部分家庭都是独生子女,女性在那里不仅日常会得到尊重而且十分有家庭地位。
梅霖出发时口袋里还揣着最后一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水果硬糖,它跟随梅霖一起冒着生命危险胆大包天地越狱,它和口袋里买完车票剩余的那些不同金额的毛票放在一起,陪伴她经过一路颠簸来到另外一个只在电视机听说过名字的陌生城市。
梅霖十八岁那年曾经请假偷偷回去看过她一次,那次她给邻家姐姐留下了两千块和在青城的地址,梅霖告诉邻家姐姐随时随地都可以去青城找她,邻家姐姐摸了摸梅霖手上厚厚一层茧子一边欣慰地笑,一边心疼得流泪。
那天梅霖还告诉邻家姐姐,青城有很多餐厅都招收女服务员,每个月至少到手两千块工资,如果不想做服务员还可以摆地摊,打扰卫生,当保姆,当护工,既能赚钱又不用挨打,日子比在老家轻松许多,如果付出婚后生活的同等劳动力,她甚至可以每个月拿到五六千或者更多。
然而梅霖等了两年却没有得到丝毫音讯,梅霖二十岁那年又顶着被扣在家的风险偷偷回去过一次。梅霖告诉邻家姐姐她现在已经成为一个青城知名房地产老板的司机,姐姐只要愿意逃离那个家,她可以一个人担负起两个人未来的生活。邻家姐姐说她要静下心来仔细考虑考虑,梅霖于是又在忐忑不安中日复一日地等待了邻家姐姐两年。
梅霖二十二岁那年完成高世江分给她的项目拿到了一大笔提成,她开着新买的车回到久违的故园,梅霖准备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将邻家姐姐接到青城,可是等待梅霖的确是邻家姐姐去世的消息。
邻家姐姐在一次被丈夫与婆婆合力殴打过后抱着儿子跳入了江水,梅霖将那颗保留了许多年的桔子水果硬糖投入了碧波荡漾的江面,她恨自己不够努力,恨自己软弱无能,如果当时她不是那样年轻稚嫩,邻家姐姐或许会对她多一份信任。
梅霖一辈子都想不通为什么邻家姐姐不肯相信她,她明明比邻家姐姐的丈夫更加勤劳,更加能干,更加可靠。梅霖不明白为什么邻家姐姐可以劝她走得越远越好,却不肯给自身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梅霖明明可以给邻家姐姐一个全新的璀璨人生……
邻家姐姐原本可以活下去……
那个死于二十八岁的邻家姐姐乳名也叫做阿霖,梅霖时常会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双份人生,她不止是梅霖,也是阿霖。
梅霖希望可以成为一座青山让所爱之人去放心依靠,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她不想看任何人的脸色生活,她不渴望被任何人搭救,她不期待被任何人爱怜,她只是一心想做生活中的强者。
梅霖一心想要成为一个像野兽一样凶猛的女性,谁说女人一定要温柔、软弱、恭顺、善良,女人也可以是利刃,是烈酒,是烟火,是钢铁,是城墙,是脊梁,女人可以活成任何自己想要的模样,而不是必须活成世俗的定义。
梅霖每当陪伴年幼的高宝塔玩耍的时候,都会纠正高宝塔被家中保姆灌输的一些偏颇思想。梅霖送给高宝塔的礼物里既有毛绒玩具、娃娃,也有汽车、机器人,高世江朋友送高宝塔的梳妆台和小高跟鞋被梅霖扔进了垃圾桶。
梅霖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当时的行为有些偏激,可是她不想塔塔未来成长为一个活在固定模式之下的标准孩童,梅霖总是能想起邻家姐姐的那句话,“阿霖啊,你来世间一趟得做一回真正的人。”
梅霖希望塔塔来这时间一趟也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必行为标准,不必千篇一律,梅霖这辈子始终都在为了邻家姐姐这句话而努力生活,她的人生终极目标并不是为了无限积累钱财,钱财的积累却有助于她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樊容虽然年龄比邻家姐姐小十二岁,她在梅霖眼中确是另一个城市版本的邻家姐姐,同样忍辱负重生活,同样被家人长期吸血,同样一半清醒,一半麻木地活着,同样半推半就地遵从父母对人生的安排。
梅霖当年在高世江的饭局上一眼就看出樊容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巧女孩,她总是下意识地观察别人的脸色,她总是留意到许多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小细节,她总是顺应别人的喜好忽略到自己需求。
她讲话时总是思虑再三唯恐伤及别人,反而别人说出一些冒犯话语的时候,她虽然内心极度反感却会默默忍受。她总是为了避免惹麻烦与冲突常常牺牲自己的感受,她总是为了避免让别人难堪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那种善解人意,那种乖巧懂事,那种温柔谦逊常常被认作女性极其珍贵的品质,人们推崇它,人们歌颂它,人们神话它,梅霖看在眼里却不是欣赏,而是心疼。
她好似一颗被扭断筋骨用铁丝固定身体的盆景,她好似被一只被切断翅膀的青鸟,她好似一只被上紧发条的洋娃娃,她好似是橱窗里千篇一律的洁白瓷器,又好似一头温顺的待宰羔羊。
梅霖好想劈开系在樊容颈子上的那道沉重枷锁,她好像让樊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活着是爱自己,不是一味沉默,一味忍让,一味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