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本以为自己会沉入水面失去呼吸,梅霖却在月光之下将她从那条名为忧愁的长河之中拦腰抱起。樊容从来没有想过梅霖身上竟然会有一段这样的过往,樊容在梅霖身上仿佛并没有看到任何苦难留下的痕迹。
梅霖从来都没有在饭局上像很多人那样借着酒意讲述过去的种种不容易,大抵她没有对现状不安,不需要得到共情与认同,亦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满足情绪,平复焦虑。
樊容知道梅霖对自己讲这些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鼓励,她在告诉樊容,你不必非得成为一个世俗定义的女人,一个贤惠体贴的妻子,一个为了家庭抹杀自我的传统母亲,一个孝顺懂事的女儿,你不必非得伟大,非得无私,你的人生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纵然那条路有千难万难,可是还是有人成功到达了彼岸,那个人就是梅霖。
那天梅霖离开高家之后樊容手里端着那盒樱桃打开房门,魏淑贤见女儿回来仿佛没事人一般对她笑了笑,樊容一见到魏淑贤好不容易得到的几许快乐好似顷刻散尽,她不明白魏淑贤为什么可以在每次发生矛盾过后假装无事发生。魏淑贤好似拥有一种屏蔽能力,她可以屏蔽不想听进耳朵的言语,她也可以屏蔽不想看见的事情。
“野生樱桃,小钊最爱吃,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弟弟。”魏淑贤自樊容手中抽走了那盒野生樱桃,随后又打开盒子捏出几粒放到放入樊容掌心,她笑眯眯地讲,“给,你也吃几粒,妈怎么可能会忘了你?”
樊容手里托着那几粒可怜巴巴的红樱桃呆呆站在那里,她年幼时总是因为这种额外的优待而心生欢喜,因为除去小钊之外,她是这个家里第二受欢迎的孩子,可是今天她才觉得几粒樱桃好似施舍。魏淑贤还是像十几年前那样对待樊容,可是樊容已经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因为得到一点优待而对父母感激涕零的单纯女孩。
樊容蓦地想起七八岁的时候家里曾经养过一条狗,樊友礼每次啃完骨头之后都会把骨头扔在地上喂给狗,一边目光温和地盯着狗吃骨头,一边向笑着向狗讨人情,“你看,还是我对你最好吧,咱们家里只有你能啃到我剩下的骨头。”
那条狗在家里养了半年之后就被樊友礼以八十块卖给了狗肉馆,好好一条狗转眼就成为了别人的盘中餐。樊容有一天放学的时候看到狗肉馆后院吊起一条皮剥了一半的狗,她因为这件事情一连几个月都没有睡好觉。樊容不知为何会把自己带代入那条狗,她不知为何会把那条狗的结局想象成为自己的结局。
那晚高宝塔非要闹着和樊茵一起入睡,她怕魏淑贤再来找樊茵的麻烦,樊容照旧给高宝塔唱了好多遍那首她喜爱的摇篮曲,等到两个孩子都睡着,樊容才轻轻掩上门离开高宝塔卧房。
樊容经过小钊房间时看到那盒野生樱桃被扔了出来,红色樱桃洒满了一地,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了那些樱桃洗干净放进了冰箱,樊容舍不得这样糟蹋梅霖的一片心意。
大抵母亲的爱就好似那一盒樱桃,她只配得到其中几颗,一事如此,事事如此,一生如此,可是……为什么非得要执着于那份偏爱呢?为什么非要得到母亲的那份肯定呢?樊容觉得自己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孩童的世界很小,母亲的肯定于她而言十分重要。如果抛开母亲这个身份,魏淑贤作为一个陌生人出现在樊容的世界,樊容似乎都不会在人群当中多看看她一眼,樊容亦不需要这个陌生女人的肯定来定义自身存在的价值,是妈妈这个身份予以她光环,予以她权利。
樊容夜里听到洗衣房里传出响动便过去查看,她看到魏淑贤与樊茵都站在洗衣房里,樊茵脸上印着好几个清晰的指印。
“妈,你怎么又打小妹?”樊容走过去将小妹护在怀里。
“我见不得她那副把自己当做高家大小姐的模样,塔塔对我都一口一个外婆的叫,这个白眼狼一个字都没有和我说过,我怎么就辛辛苦苦养出了个仇家?我和你爸把四个孩子养大多么不容易,这个心狠的白眼狼怎么能这样回报父母?”魏淑贤越说越气。
“那你也不能因为这种事打她,如果你对茵茵像对小弟那么好,茵茵今天一定不会这样对你。妈,你对孩子付出多少爱,孩子就会回报给你多少爱,你不爱茵茵,所以茵茵不爱你,你又何必强求她尊重一个根本不爱她的母亲?”樊容这一次不想再做帮凶,她准备坚决地站在小妹这一边。
“阿容,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说话呢?天底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我是不爱樊茵吗?我是根本照顾不过来,你爸爸从来都没有照顾过一天孩子,你们四个都是我从小拉扯着长大,我一个人又不能分成四份,父母对孩子缺点耐心很正常,我和你爸小的时候还没有得到樊茵这个待遇,我们都是一边挨饿一边挨打长大,我和你爸可没有像白眼狼这样不搭理父母,我们还不是该孝顺就孝顺?”魏淑贤也很委屈。
“妈,如果你觉得照顾四个孩子辛苦,那就只生一个好了,难道你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你不知道照顾孩子很辛苦吗?为什么要把这个责任推到我们身上?难道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你和爸吗?”樊容反问母亲。
“如果你是男孩,我当然不用生第二个孩子,可你也不是呀,那能怪我吗?”魏淑贤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大女儿,她仿佛在心里为女儿判下了忤逆之罪。
“妈,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是你的问题吗?为什么你和爸必须得生个男孩呢?我同学大部分家里都是独生子女,他们很多家里就只有一个女儿,不也是一样过得好好的吗?妈,你自己也是女人啊!我们这个性别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呢?”樊容实在不明白身为女人的母亲为何要看不起自己的性别。
“阿容,你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天底下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祖祖辈辈都这么认为!你把这么一个大帽子扣到我头上,我可担不起!你要是能继承香火,你要是能娶妻生子,那我也不用再继续生孩子……关键是你不能呀,你外婆是这么过来的,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就是你们的命,你们要认命。”
“认命,我不认。”樊容拒绝被母亲洗脑。
“我也不认。”樊茵在樊容背后说了一句。
“你们不认有什么用?这个世界可容不下你们这种不认命女人!”樊母面对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发出一阵冷笑。
“魏淑贤,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打我,如果你再敢对我动手,我就会还手。”樊茵从姐姐身后走出。
“真是好笑,我就不信你还敢打你妈?那我就现在试试你这个白眼狼敢不敢对亲妈动手?”魏淑贤抬手给了樊茵一耳光。
樊茵立马还给魏淑贤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敢还手?”魏淑贤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樊茵。
“我把你当妈妈,你才是妈妈,我不把你当做妈妈,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那么你也没有资格对我动手。”樊茵鼓起勇气对魏淑贤说出藏在心里许久的那句话。
“友礼啊,你快过来看看白眼狼是不是疯了?白眼狼居然敢对亲妈动手!友礼啊!你快来啊!”魏淑贤跑回客房找樊友礼助阵。
“什么?她居然敢对你动手,你看我今天不打死她?我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不孝的女儿?”樊友礼起身从裤子上抽出皮带跟随魏淑贤来到洗衣房。
“爸,你要是再打小妹,我就真的报警了。”樊容警告樊友礼。
“我教育我的女儿,警察管不着!警察要是知道畜生敢打自己的妈,还不得关她个十天半个月!”樊友礼从樊容背后一把捉住了樊茵。
樊琪离家出走后,樊友礼女方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不顺的事情就回家拿樊茵出气。樊茵来到高家之后,樊友礼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发泄的出口,许多的糟糕情绪都一直积压在心里,他一直都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手痒很久……如果这是在樊家,樊友礼早就已经对小女儿下八百次狠手。
樊友礼觉得这个小女儿在这个家里什么用处都没有,唯一的用处就是可以用来进行发泄,你无论怎么打她,骂她,她都像感觉不到一样不吭声。樊茵越是不吭声,樊友礼就越生气,越生气下手就越狠,好似一个恶性循环。神奇的是每次暴打过小女儿过后,樊友礼心中烦躁的情绪都会倾泻一空,樊茵对樊友礼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发泄玩具。
樊友礼对与小女儿今天的行为其实并没有多生气,他心中更多的是兴奋,他终于可以找到一个理由光明正大的处置樊茵,他终于又有机会可以彻底释放,他握着皮带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他决定今天好好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一顿教训,他要用难以承受的疼痛让她永远记住,身为女儿永远不可以忤逆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