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高宝塔被一阵凄厉的尖叫惊醒,她一把抓起放在枕头下的九节鞭光着脚跑出卧房,云姨正站在走廊里搓着手焦急地徘徊,她见到高宝塔跑出来连忙伸手指了指洗衣房的方向。
高宝塔扑通扑通一路跑到洗衣房,樊友礼正在拿皮带发疯似的抽打樊茵,那个架势好像恨不得把樊茵抽死,樊容几次三番地阻止樊友礼打小妹,可是魏淑贤竟然坐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双腿。
“停手!马上给我停手!你们立马给我滚出高家!谁你们打茵茵的权利?你们这样做是在犯法!”高宝塔一见到樊茵身体上那片紫红色便心疼得流出眼泪,家里的洗衣房好似被人面兽心的樊友礼变成了杀戮场。
高宝塔抬起手背快速抹掉流过面颊的那一行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高宝塔没有想到这对夫妻竟然会如此大胆,他们竟然敢在夜里背着自己偷偷对樊茵施暴。
“塔塔,你回屋去继续睡觉好不好,外公只是教训一下这个白眼狼,你知道这个白眼狼刚刚做了什么吗?她竟然出手打你的外婆,你见天底下哪个当女儿的敢对女儿动手?外公今天教育这个白眼狼就是替天行道!”樊友礼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对高宝塔讲道理。
“如果茵茵打外婆,一定是外婆不好,一定是外婆先打茵茵,茵茵才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我现在不想和你们说废话,我要你立马收起这根碍眼的皮带,我说你们两个不速之客带着樊钊赶紧搬出我的家!”高宝塔对樊友礼与魏淑贤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她原本就不欢迎这对势利眼夫妻,只是碍于樊容的面子不好对他们翻脸。
“塔塔,你先别生气,我们就是为了樊茵好才肯打她,如果不是为了挽救这个孩子,谁会愿意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体力活?打人也很累啊,不仅伤身体,还得动气。如果今天我们不把这个白眼狼教育服帖,等我们老了之后她还不得拔我们的氧气管?”魏淑贤见高宝塔下了逐客令立马对她进行一通苦口婆心的劝说。
“你们这种父母不就是应该被孩子拔氧气管吗?新闻总是报道那些对待父母不孝顺的孩子,口口声声谴责‘凉薄’、‘不孝’,却从来都不深究那些对父母不孝顺的孩子年少时都经历了什么样的对待?
那些人的笔杆子下动不动就写什么不孝子女,动不动就写什么白眼狼,为什么非要一味强调‘子女孝顺’,为什么非要一再强化‘父母恩情’,为什么‘孝’字旁边一定带着个‘顺’?
这不是就是情感绑架吗?这不就是单向服从吗?这不就是压制个体吗?这不就是剥夺主权吗?这不就是变相控制吗?所以你们这群人才可以理所当然的以父母之名行欺凌之事!”
高宝塔走过夺走了樊友礼手中的那根万恶的皮带,她从地上扶起皮肤已经变成另一种颜色的樊茵。那一刻高宝塔被一种巨大的自责所折磨,她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感到难过,她为自己低估了这对夫妇的恶而对樊茵深深感到愧疚。高宝塔真想掀开这对夫妇的脑子看看,她们头颅里究竟装了一堆什么乌七糟八的东西?不不不,她不想看,她觉得恶心。
“塔塔,你知道父母养大几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吗?外公外婆每个月到手总共就那么几千块,你知道外公外婆为了养大她们遭了多少罪吗?你知道外婆多少年没有买过新衣裳吗?你知道你外公在学校里工作的时候受了多少委屈吗?塔塔,外公外婆对孩子们的付出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魏淑贤试图争取塔塔对他们夫妇二人的理解。
“我知道你们养大家里的孩子很不容易,但是我真的很讨厌向孩子诉苦要人情的父母,爱就是爱,如果觉得委屈,如果觉得劳累,如果觉得心不甘情不愿,那就别要孩子!要了也是害人!
另外,你没钱买衣服是你自己的事,外公在学校受委屈也是外公自己的事,你们解决不了生活中的困境是你们无能,和樊茵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无法主动选择是否要被你们生下来的孩子,我相信假如樊茵要是有选择权,她宁可不来世间也不会选择你们这种虚伪的父母!”高宝塔最讨厌以这种方式为子女制造愧疚感的父母。
“塔塔,你不能这样说外公外婆,外公外婆也是……”魏淑贤话说到一半被高宝塔拦腰斩断。
“够了,我不想听到你们再继续往下说!我们高家不欢迎这种虐待女儿的父母,樊茵是个人,她不是你们的私有财产!只有无能的父母才会用孩子来泄愤!”高宝塔至此觉得没有必要再对魏淑贤与樊友礼将道理,他们的思想已经固化,对他们说什么都无异于对牛弹琴。
“白眼狼,你滚出来给你妈妈下跪道歉!你要是肯下跪道歉,今天我就看在塔塔的面子上放过你!”樊友礼不想进一步激怒高宝塔,他知道自己得罪不起高世江的女儿。
“茵茵,我们不跪,你的膝盖是用来站立和行走的,不是用来向父母下跪的,你不必向任何人屈膝!”高宝塔坚决不允许樊茵向魏淑贤下跪道歉,她不想在这个新时代看到旧社会的剧情于生活中上演。
“跪了,我们就原谅她!”樊友礼催促,他自认为今天已经对白眼狼足够宽容。
“跪了,你们家里的阶级也就相当于就此形成,樊家不过六口人,你们究竟想在这个小小的家里制造几层阶级?”高宝塔大声反问。
“哎呀,塔塔,你怎么还扯上阶级了呢?”魏淑贤搞不懂高宝塔嘴里那些听起来很晦涩的时髦话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她只能看出高宝塔很愤怒。
“白眼狼,你少在那里给我装聋作哑!你还不给你妈妈道歉?那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樊友礼没有想到樊茵竟然会嚣张到给台阶到不下。
“外公,我现在还叫你一句外公,你要是再敢动樊茵一根指头,我就把这根九节鞭缠到你脖子上勒紧!”高宝塔亮出手中那根九节鞭。
“塔塔……”樊荣叫了高宝塔一声,她害怕高宝塔一时冲动会做出傻事。
“哎呀,塔塔,你怎么还生上外公的气了呢?外公又不是在针对你……行吧,那今天就先这样,外公姑且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这个白眼狼。”樊友礼见高宝塔如此动气马上放过了樊茵,他不想得罪高宝塔,如果高宝塔翻脸,他未来在高家很有可能一点油水都捞不到,那样岂不是前功尽弃。
“茵茵,我们回房间!外公,外婆,你们明天最好主动带着樊钊一起走!否则我会派人将你们赶出去。”高宝塔护送樊茵离开了洗衣房。
“你们明天走吧,去找个酒店住。”樊容离开洗衣房之前向父母交代,她不想再每天提心挑担,她不想再看到母亲那张会严重影响心情的脸。
“酒店那么贵,我们哪有钱?”魏淑贤仿若觉得女儿的话很搞笑。
“你可以用我每个月给你的那八千块去住酒店,樊钊去看一场球赛张两门票五千块,门票加上往返机票酒店一万五六,这个钱家里都能出得起,住酒店的钱怎么出不起?贵的住不起,便宜的总可以吧。”樊容听完高宝塔与父母之间的那些对话,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对这种名存实亡的亲情祛魅。
樊容离开洗衣房去高宝塔房间查看小妹的伤情,她动作很轻地脱掉了小妹的睡衣,高宝塔看到樊茵背上有好几处被皮带的金属夹子抽出了血,她与樊茵第一次见面时,樊茵身上也存在这种类型的伤口。
“气死我了!我要去找外公算账!凭什么要打人?凭什么下手这样重?我要去把外公也打出血!不,我要打死他!”高宝塔抓起九节鞭红着眼睛冲出房门。
“塔塔,你给我回来!”樊容跟到外面从背后抱住高宝塔的腰往卧房里拖。
“妈妈,你松开我!他怎么能这么坏?妈妈,我这辈子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坏的人,我要气死了!你松开我好吗?坏人就该死,坏人不配活!”高宝塔一边蹬腿一边求樊容放开她。
“塔塔,不可以,妈妈求你了,你冷静一下,假如打死人不用负法律责任,妈妈今天一定不拦着你,可是塔塔,妈妈不想你出事,你乖一点好吗?塔塔,妈妈求求你……”樊容死死抱住怀里不停挣扎的小孩,她已无力应对,她不想再横生枝节。
“塔塔,回来,回来吧……”樊茵不知道何时扶着墙壁来到走廊,她用那只红肿不堪的双手握住了塔塔的衣角。
“我知道了,茵茵。”高宝塔双手无力地一松,那根九节鞭稀里哗啦地掉落在地板,高宝塔牵起樊茵那只红肿的小手护在掌心,她把樊茵养成今天的模样花费了一年,可是她们毁掉樊茵只需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