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外面世界的发展翻天覆地,他们脑子里那些顽固而又糟糕想法也不会被撼动分毫,与时俱进意味着他必须正视对方为家庭的付出,他才不会做那种有损于自身利益的傻事。
“我们从青城过来。”樊茵放下手中的筷子回答,她也看得出那个男人是在蹭酒,可是塔塔看不出,塔塔估计觉得那几瓶酒根本不值得让一个成年男人动心思去算计。
“青城?我妈妈就在青城做保姆,我听妈妈说你们那边思想特别超前,每家每户都只有一个孩子,家长们都不重男轻女,男人也掌厨,女人也当家,爸爸妈妈在家里地位不相上下,娘家会给结婚的女儿撑腰,真的是这样吗?”那家海鲜大排档的老板好奇地问樊茵与高宝塔。
“大部分是,但是也有一部分不是……”樊茵思忖片刻回答,她就是那一小部分当中的一员,而塔塔是属于大部分其中的一员。
“青城这方面确实在全国范围内都超前,领先金水镇不止一百年,但是也只是领先于其他城市而已,现在天平还是明显地倾斜于另外一端。”高宝塔根据以往查阅的相关资料以及班里同学的经历在一旁做出补充。
“我真希望能快点盼到那一天。”那间海鲜大排档的老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些动不动就劝女孩子找个靠山的人真的让人很反感,她明明一个人就可以把大排档生意做得很好,旁人非得要让她结婚生子,然后把老板这个位置让给未来的丈夫。那种感觉就好像在说女人天生就不是当老板的料,真是愚昧,真是可笑!
“你妈妈在青城做保姆?那边保姆工资不低吧?”男人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大排档老板。
“不低,我妈六千块一个月。”老板回答。
“老婆,咱妈要不也去青城当几年保姆吧,妈要是过去,一年能攒下六七万。我一个月五千,你一个月三千,咱们俩省着点花,一年兴许还能攒下六万,两三年下来咱就可以给孩子换一个那种好的进口耳蜗。”男人向妻子提议。
“你安排得倒是轻松,我妈现在也是一大把年纪,她身上伤病一大堆,好不容易能享几年清福,我这个女儿还让她去当保姆?你当保姆那么好当吗?咱们镇上高老太太在青城给一个房地产公司老板家当保姆,那个老板一个月给高老太太开八千块工资,每到逢年过节还给包红包……”
“我的妈,红包工资加起来一年十几万啊!那你还不快点让咱妈发挥一下余热?人老在家呆着会出病。”
“你倒是听我往下说呀!高老太太去年让房地产老板给赶了回来,她回来说,那个有钱家的大小姐人才十几岁就每天招风尘女人陪她一起过夜!高老太太看不过眼儿就把事情告诉了那个老板。
咱们正常人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得感谢高老太太通风报信儿,那个房地产老板可不是什么正常人,他不仅把高老太太骂了一通,还让她卷铺盖卷回家。有钱人心思古怪,说发脾气就发脾气,说撵人就撵人,你当那么好伺候?”
“高老太太后来在青城找到下家了吗?如果没找到,我可以让我妈帮她问问。”那家海鲜大排档的老板在一旁插话。
“晚了……高老太太回家还不到半个月就被她那个光棍儿子活活打死了,她能赚到钱的时候儿子还捧着她,她赚不到钱的时候儿子就她当是个碍眼的老废物,那个老小子埋怨高老太太多管闲事得罪了高家,他本来每个月到手好几千块,每天要么去麻将馆,要么去喝小酒,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爽!
高老太太这份工作一没,他的好日子不保,那个老小子有一天在家喝酒的时候越想越生气,他一酒瓶把高老太太开了瓢还不够解气,又拿石头把高老太太的头砸得满地是血,要多惨有多惨,警察到了都没眼看!”
“造孽啊。”那间大排档的老板听完故事整理一下围裙手走了出去,她在金水镇长大,对于这种故事并不陌生,她相信金水海母一定会在不久之后带走那个打死母亲的男人,如同当年因为渔船事故死在海上的十几名“罪犯。”
“高老太太……五姨奶奶。”高宝塔垂下头用其他人都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高宝塔先前并不知道五姨奶奶被赶走这件事情的后续,她只记得五姨奶奶的儿子曾经醉醺醺地打电话过来求情,高宝塔当时正在睡觉,她听说五姨奶奶想回来就迷迷糊糊地对话筒说了一句,“回来?做梦吧!”随后挂断了电话继续睡觉。
高宝塔陡然意识到那通电话或许就打在五姨奶奶被儿子害死之前,如果她没有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拒绝对方,如果她像海鲜大排档老板那样承诺帮五姨奶奶另寻一份工作,五姨奶奶或许就不会死。
高宝塔尽管十分不喜欢那个像古董一样守旧的老太太,可是高宝塔却明白,五姨奶奶的那些顽固守旧思想并非是由她本人创造,而是来自世俗的长期熏染,就如同长期吸二手烟会导致肺部变黑。
那个出生在金水镇的老太太自出生起就被教育将自身性别视为一种罪恶,她没有被长辈教导自尊自爱,反倒被教导自轻自贱,她没有被长辈教导爱自己,却被长辈教导首先要学会奉献。
五姨奶奶如此,五姨奶奶的母亲如此,祖祖辈辈都如此,那些一辈子生活在井底的人们很难脱离自己的生活背景去看待问题,她们这辈子很少拥有机会看见井口以外的那片辽阔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