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是大荒西经的最后一座山,不高,但极奇。
有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从山脚到山顶密布着无数条小径,每一条都不是人踩出来的,而是无数年来十巫上下升降时留下的轨迹。十巫在灵山上采药,也在灵山上通天。从此升降——他们从灵山上升入天界,再从天界下降回灵山。
文渊走进灵山时,巫咸正蹲在山脚溪涧边洗药。
右手握青蛇,左手握草药,青蛇的蛇头搭在他虎口上,安静地看他洗药的动作。巫彭和巫抵在旁边的石台上碾药,石臼和石杵碰撞出有节奏的闷响。巫即和巫盼在争论某种草药的药性,一个说性温,一个说性寒。巫谢和巫罗在溪涧下游晒药,竹匾一字排开,草药的气味飘满了整条溪涧。巫真和巫礼不在视野里,大概在山上采药。十巫齐全,各司其职。
巫咸抬起头看了文渊一眼。和海外那个独坐登葆山石台面对云海的沉默老者不同,这里的巫咸身边有九位同僚环绕,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并没有变。他朝文渊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让出一块能蹲人的溪石。
文渊在溪石上蹲下来,接过巫咸递来的一把草药,开始帮他洗。玄女在他身旁的溪石上侧身坐下,把裙摆挽到膝盖以上,双脚浸入微凉的溪水。水光晃在她小腿上,将九色彩翠的衣料映得光影流转。
巫姑从山腰的青石上起身,沿着溪涧走下来。她在巫咸旁边蹲下,看了文渊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把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沿着他掌纹的走向划了一道线。“你走了太多路,经脉里塞满了风尘。不是伤,是尘——风尘入脉比伤更难治。”她从腰间的药篓里挑出三株草药塞进他手里,“灵山百药,三味给你。补气,养血,通脉。回去泡水喝,连着喝三天。”
文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株草药,每一株都新鲜湿润,根部还带着山土。他正想说些感谢的话,巫姑已经站起身回山腰的青石上继续刻竹简去了,走得干脆利落。
“你们是不是对所有路过的人都这么给药?”文渊朝她的背影问。
巫姑没有回头。“不管是谁,走过这么远的路,都值几株药。”她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文渊在灵山住了一夜。
他坐在溪涧边把三株草药小心地包进软布里收进包袱,然后继续帮巫咸洗药、分类、晾晒。晚上十巫在山脚的篝火边围坐,吃的是黍米饭和山菜,喝的是溪水煮的草药茶。巫即和巫盼还在争论白天那种草药的药性,巫彭和巫抵一言不发地埋头扒饭,巫姑坐在火堆边继续刻她的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火光照亮的夜空。巫咸把青蛇从右手换到左手,用空出来的右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玄女坐在文渊身旁,双手捧着陶碗喝茶。赤虺盘在她膝盖上,小角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泽。
百药爰在。百药都在这里。灵山不只是一座巫觋通天之山,它还是大荒西经的天然药库。十巫在这里升降于天地之间,也在这里守护着世间所有的药草。文渊没有上去,也没有问怎么升怎么降,只是坐在山脚的篝火边喝茶,和十巫闲聊——他想打听小妹的下落。
第二天早上离开灵山时,巫咸还在溪涧边洗药,巫姑还在山腰刻竹简,巫即和巫盼大概又开始争论另一种草药的药性了。文渊走出灵山的溪涧,回头望了一眼山腰密如蛛网的小径。十巫升降的轨迹横七竖八地刻在山体上,每一条都是人走出来的路。
文渊踏入沃之野时,脚下忽然一软。不是踩到淤泥,是草太厚了。厚到靴底陷进去半寸,抬脚时草叶弹回来,发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
这里的草不是枯黄色的,不是灰绿色的,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不真实的翠绿,每一根草叶都饱满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对着日光看,草茎内部有细密的金色脉络,沿着纤维束缓缓流动着某种发光的汁液。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璇瑰、甘柤、瑶碧、白木、白柳、视肉、琅玕、白丹、青丹、多银铁。鸾凤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一片富饶到不需要耕种的土地。经文上说沃民吃的是凤鸟的卵,喝的是甘露,想吃什么味道,食物就会自己变成那个味道。这不叫富饶,这叫奢侈。
玄女从他身后走上来,九色彩翠的仙衣在沃野的翠绿背景下显得格外明艳。她蹲下身,从草叶尖上接了一滴甘露送进嘴里,闭眼品了片刻。“甜度刚好,比甘渊的水浓一些,多了一点花果尾韵。”她睁开眼,转头看他,“你要不要尝尝?”
文渊也接了一滴甘露尝了。入口的瞬间不是单纯的甜——先是蜂蜜的醇厚,然后是桃子的清甜,最后喉咙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薄荷凉意。一滴水,三种味道次第绽放。他想起经文上那句“凡其所欲其味尽存”,心里想的味道,水就会变成那个味道。
他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大概是桃子。那蜂蜜味是哪来的?他看了看玄女,她正若无其事地舔着嘴唇。
沃野上散布着甘华、甘柤、白木、白柳。甘华的枝干皆赤,黄叶在日光下像一树燃烧的金箔。
甘柤的黑实挂满枝头,和白花黄叶赤枝挤在一起,配色大胆到让灭蒙鸟的青羽赤尾都显得保守了。
璇瑰和瑶碧散落在草丛间,白玉和青玉在翠绿的草叶下半遮半露,像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白丹和青丹从矿石缝隙中渗出细密的粉末,在日光下泛着银白和青灰的光泽。银矿和铁矿的矿脉从地底隆起,形成一道道浅灰色的岩脊。
百兽群居在这片沃野上。虎和鹿在同一片草丛里打盹,熊和羊在同一条溪涧边喝水,视肉在树下缓缓蠕动。鸾鸟在林间自在地唱歌,凤鸟在草地上跳着优雅的舞蹈。
沃民在这片奢侈到近乎不真实的土地上过着他们奢侈到近乎不真实的日子。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他们不用耕种,不用狩猎,不用为任何生存资源发愁。经文上说“凡其所欲其味尽存”,文渊觉得这大概是整个山海经世界里最让人羡慕的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