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榣山不高,山形秀丽,整座山被一层薄雾笼罩。
文渊沿着山路往上走,靴底踩在松针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又弹回来。走到半山腰时他听到了琴声。不是瑶琴,不是瑟,不是他在夏后启的九代之舞上听到的那种庄严而沉重的编钟磬音。
那是一把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乐器发出的声音——清越而不尖利,悠远而不飘忽,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线。
文渊取出那支用湘妃竹做的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在唇边。湘妃竹的笛身上斑斑点点,像泪痕,也像云斑。这支笛子是在会稽山那一年里自己削的,吹过的次数屈指可数,笛膜还是来大荒之前新贴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吹出了第一个音。那声音干涩、犹豫,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在琴声织成的密网中笨拙地扑腾了一下。
琴声几不可察地一顿。然后琴声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它不再像之前那样自顾自地流淌,而是在旋律的缝隙里留出了一些小小的空白,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文渊继续吹。竹笛的第二个音比第一个稳了些,第三个音比第二个更稳。他的手指在笛孔上起落,气息从生涩渐趋平顺,笛声从断断续续的音节变成了连贯的旋律。湘妃竹的笛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那是竹子被气息唤醒时特有的温度。
琴声开始引导他。不是刻意的等待,不是明显的迁就,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润物无声的牵引。每当他快要走偏时,琴声就不动声色地从旁边绕过来,轻轻托一下他的调子;每当他犹豫该往哪个方向去时,琴声就在前方落一个音,像一个在迷雾中先行几步、回头伸出手的引路人。
笛声追逐着琴声,从山脚一路盘旋而上。他穿过薄雾笼罩的山腰,穿过松针铺地的陡坡,穿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栾木赤枝。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但笛声没有断。
他走到山顶时,最后一个笛音正好落在琴声预先铺好的那个音阶上,严丝合缝。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长发披散,衣着朴素,盘腿坐在一棵老松树下。膝上搁着一把形状奇特的木制乐器,乐器有弦,弦数多到文渊来不及数。太子长琴的手指在弦上移动,弦与弦之间生出了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丝,光丝随着乐声的起伏在空中缓缓飘动,像一缕缕被凝固在空气里的阳光。
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祝融——那个四龙缠身、蹲在南方荒野里呼吸成烟的火神,他是太子长琴的父亲。
文渊想起自己在南方荒野上见到祝融时,祝融给了他一颗火种。那颗火种后来在归源诀的炼化下融入他的经脉,成了他体内那股温热的来源之一。
太子长琴弹完一曲,抬起头看向站在松树下的文渊。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和他父亲眼睛里那两团旋转的火焰截然不同——祝融的眼睛是燃烧的,长琴的眼睛是温暖的。
“你身上有他的火。”长琴说。
文渊把手放在胸口。经脉中那股温热还在,分不清是祝融的火种、归源诀的热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还在。不在了。分不清了。”
长琴微笑。那笑容明亮而柔和,和祝融沉默的威严完全相反。“他把火种给了你,就是把你当自家人了。你要不要听一首关于火的曲子?”
文渊在老松树下坐下来,赤虺从他领口探出脑袋趴在他肩头。玄女在他身旁的石头上侧身坐下,九色彩翠的裙摆铺在青灰色的石面上。
长琴重新拨动琴弦,这一次的旋律不再清越悠远,而是低沉滚烫,像岩浆在地下流动,像祝融蹲在南方荒野上呼吸时嘴里那缕袅袅升起的白烟。山顶的风停了,薄雾散开,日光从云缝间倾泻下来照在长琴的指间,弦上淡金色的光丝在日光中舒卷如焰。
一曲终了。长琴低头看着琴弦,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伸手从弦尾扯下了一根断弦。那根弦在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已经断了,断口整齐,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弦断了,说明曲子活了。”他把断弦递给文渊,“带着吧。你是他认的人,也就是我认的人。”
文渊接过那根断弦缠在手腕上。弦丝微凉,贴着皮肤时有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那颗火种还在弦上继续燃烧。
经书曰:有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离开榣山时天色已近黄昏。文渊沿着山脚往西走,在一片低矮的灌木林边缘看到了三只五采鸟。
它们并排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羽毛五色交织——赤、橙、黄、绿、青、蓝、紫——但每一只的配色都不相同。皇鸟的尾羽最长,拖在树干上像一道流动的黄金。鸾鸟的冠羽最高,在暮色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凤鸟的翼展最宽,双翅微张时能看到翅根处一圈一圈的旋涡纹,和文虎身上的斑纹有几分相似。
他在女床山见过鸾鸟,在丹穴山见过凤皇。这是他第一次同时见到三只五采神鸟并排蹲在同一棵树上。
皇鸟是帝俊的鸟友,在海外东经的两座坛上他见过五采鸟们用喙抛沙玩耍的样子。鸾鸟在女床山上对他轻轻叫过一声,那声音像风铃摇曳。凤皇在丹穴山上为他跳过一支舞,五色羽翼展开时天地万物都安静了一瞬。
三只五采鸟同时看向他。皇鸟的冠羽微微低了低,鸾鸟的尾羽轻轻摆了摆,凤鸟的旋涡纹在翼根处缓缓转动了一圈。它们认出了他。
然后它们同时振翅飞起。三道五彩流光在空中划出交错的弧线,越过灌木林,越过荒原,朝西边一座巨大的石门飞去。
丰沮玉门,日月所入。
文渊追着那三道流光穿过一整片荒原,在落日沉入地平线前的那一刻赶到了石门脚下。
丰沮玉门是大地自己在西北极处立起的一扇门。两根石柱粗壮到需要几十人合抱,门楣是一整块横亘在石柱之上的巨石。石门上没有刻任何文字,没有浮雕,只有一种古奥的沉默。
此刻一颗太阳正从门框中缓缓落下。它在门楣下方停了一瞬,金光从门框中涌出来,将整片荒原染成深金色。然后它缓缓沉入石门下方的黑暗中,像一颗被大地吞进腹中的金色珠子。
三只五采鸟在石门上方盘旋了三圈,落在门楣上。皇鸟居中,鸾鸟居左,凤鸟居右。三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同时注视着那轮沉入黑暗的落日。
“你以后还会见到它们的。”玄女的声音在他身侧轻轻响起。她没有看他,也在望着石门上那三只五采鸟的剪影,“它们飞遍整个山海世界,你走到哪,它们都可能出现。”
文渊没有回答。赤虺从他领口探出脑袋,朝石门吐了吐信子,小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缕金光。直到夕阳彻底消失,他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