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上的那阵沉默,最终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
帝俊没有回答文渊那个问题,文渊也没有追问。三人就那么站在廊下,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然后太一跟着咧嘴,文渊也跟着弯了眼,三个人笑作一团,像是方才那番关于金乌失序、山河崩裂的沉重假设,不过是席间一句被风吹散的闲话。可笑过之后,那根弦绷着的劲儿到底松了几分,谁也没有再提。
文渊便顺势在天庭住了下来。
帝俊和太一确实分身乏术——天庭的文书系统正处在全面铺开的紧要关头,各路星官等着培训、大批公文等着归档、那些初生的金乌太子的起居管教也需帝俊亲力过问;更别提太一那边,周天星斗大阵的推演已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三百六十五颗主星的阵位需要一一勘定,兄弟二人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文渊也不去打扰他们,自己寻了个偏殿住下,每日煮茶看书,隔三差五溜达到各处办事处转转,日子倒也悠闲。
倒是常曦,隔三差五便来寻他。
这位太阴之母性子本就清冷柔和,不像羲和那般热烈张扬,与文渊相处起来反倒更为自在。她常带着一叠账册来找文渊商议三方合作的生意事宜——纸张笔墨的产销、各地办事处的调配、人族雇员的培训进度。常曦做事细致,账目清楚,说话不疾不徐,文渊跟她打交道最为省心。两人坐在偏殿廊下一边饮茶一边对账,月亮在西天缓缓升起,日子便这么不紧不慢地淌了过去。
闲时文渊也慢慢看明白了帝俊这家子的复杂程度。
妻妾成群,子嗣众多——十只金乌太子、十二位月宫公主,还有各族进献而来的侍妾与旁支血脉,整座天宫上下到处是孩子哭闹、仆从奔走,热闹得像一锅永远沸着的汤。文渊每次路过那些宫苑,看着满院子扑腾的小金乌和满地乱跑的月宫小公主们,太阳穴就突突直跳。他忍不住拿这事打趣帝俊,有次两人在殿中议事,文渊端着茶慢悠悠来了一句:
帝君大人,你这拉家带口的,拖着一大家子老小,还想成就圣人果位?我看,有点难啊。
帝俊当时正埋首于一堆奏章之中,闻言头也没抬,只随口回了一句:阁主大人,这两者……好像关系不大吧。
文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可他眼底那抹若有所思的光,分明在说:你觉得关系不大,日后可别后悔。
出了殿门,玄女走在文渊身侧,压低了声音嘀咕道:公子,你这眼药……好像上得没什么效果啊。帝俊压根没往心里去。
文渊负手而行,步伐轻快,嘴角噙着笑:不一定。上眼药这种事,讲究的是润物无声,你指望他一听就幡然醒悟,那也太看得起我了。有时候一句话说出去,就像往地里埋了颗种子——眼下看不出来,可哪天雨水一浇,土一翻,它自己就发了芽。
他顿了一顿,仰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炽烈如火的太阳,语气轻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到时候,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顺其自然吧。有道是——尽人事,听天命。
玄女侧头看着他,没有再问。夕阳从西天洒下来,将文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偏殿门口那株新栽的扶桑幼苗脚下。那幼苗还嫩得很,枝条细弱,却在太阳星的余晖之中,奋力抽出了一片崭新的叶子。
洪荒西极,丰沮玉门。
此山接日月沉落之地,吞大荒暮霭,纳天地幽华。一山横亘万古,名为灵山。
自古洪荒,灵山为天地人神相通之上古天梯。
云海垂落如瀑,山巅直通天外清霄,山根扎入九幽地脉。整座灵山林木苍古,遍地生百药神芝,灵雾终年不散,药香漫彻千里大荒。
自古此处无仙神驻留,唯有十巫,往来天地,执掌大荒巫道。
灵山云阶之上,十道古老身影次第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