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营地再次被深沉的黑暗和干冷笼罩。监工们缩回了他们相对暖和的窝棚,只留下少数几个在篝火旁打盹放哨。囚棚里的流民,经过白天的恐惧和体力的压榨,大多陷入了昏沉沉的、连梦都做不出来的沉睡。只有小禾,似乎因为白天受到的惊吓太甚,睡得很不安稳,在母亲怀里时不时惊颤一下。太玄法身悄然“睁眼”。它体内的能量运转调整到最隐蔽的状态,《千幻易容真诀》全力运转,模拟出与周围流民一般无二的、沉睡的呼吸和体温。然后,它极其缓慢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挪动身体。锁链还在腕上,但它早已暗中用模拟出的法力(伪装)在链环连接处做了手脚,此刻悄然“解开”,将铁链轻轻放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然后,它如同一条最擅长隐匿的壁虎,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从囚棚那个矮洞,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它避开营地中央那几点微弱的篝火,借着焦土裂缝和乱石的阴影,如同鬼魅般,迅速离开了流民营地的核心区域,朝着白天“耕作”时感应到的那几处邪祭力量波动略有异常、似乎相对“薄弱”或“不同”的焦土地带潜去。那里离千犁台稍远,靠近一片早已干涸、只剩下巨大龟裂河床的古河道边缘。地面同样焦黑板结,裂缝纵横,但太玄法身仔细感知下,能察觉到此处地底的邪祭污染力量,似乎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凝实厚重,反而有种迟滞、涣散的感觉,仿佛这里的“伤”,与别处略有不同,或许曾是这个庞大邪祭体系的某个次要节点或边缘区域。就这里了。太玄法身选了一处相对背风、裂缝不那么密集的小小洼坑。它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单膝跪下,再次将“手掌”按在余温尚存的焦土上。这一次,他没有注入太多灵力,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宽恕无上心经》“厚德载物”篇,运转“负重感知”的能力,让自己与这一小片土地深层的“痛”与“病”,建立起更直接、更细致的连接。感知如丝如缕,渗入地下。依旧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干渴与污秽。但在这片区域,那污秽力量的“根”似乎扎得不那么深,与土地本源的结合也不那么紧密,反而留下了些许……空隙?或者说,是当年那场邪祭在此处造成的“创伤”,其“愈合”(或者说恶化)的方式,与核心区域不同,留下了一丝丝可以尝试“介入”的微弱可能性。就是这点可能性!太玄本体毫不犹豫,心念沟通灵田空间。他没有直接取用那些娇贵的、需要大量灵气滋养的珍稀灵植。他选择的是玄元世界最基础、也最顽强、被证明了能在子鼠域贫瘠土地上生根发芽的——玉髓灵麦种子!一颗颗饱满圆润、泛着温润玉色光泽的灵麦种子,出现在法身“手中”。每一颗种子,都已经被太玄本体用《宽恕无上心经》那滋养、净化、愿其复苏的愿力,小心地包裹、浸润过。这愿力不是强行灌注,更像是在种子表面镀上了一层极薄的、带着特定“意念”的保护膜。法身用手指,在选定的焦土地上,极其费力地,挖开了几个只有指节深浅的小坑。不是不想挖深,是这土实在太硬,稍微深点就会惊动下方那敏感的污秽力量。它将那几颗被愿力包裹的灵麦种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小坑中。然后,捧起旁边同样焦黑的土屑,轻轻覆盖上去。做完这一切,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它没有立刻催动种子发芽——那只会引来邪祭力量的疯狂反扑。它开始持续地、极其缓慢而稳定地,将自身模拟出的、混合了心经愿力的精纯“灵力”,如同最纤细的雨丝,一点一滴地,注入到那几个埋有种子的浅坑之中!这不是灌溉,这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温和的“净灵浸润”!目标不是立刻让种子破土,而是要用这持续的、带着净化与滋养意念的能量,先一点点地、去中和、化解种子周围那一小撮焦土中,最表层的邪祭污染和极致干渴!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微操的过程。注入的能量不能多,多了会刺激污染力量反弹;不能少,少了起不到作用;更不能断,断了前功尽弃。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寒凉,星辰隐匿。太玄法身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跪在焦土坑边,“手”悬于土坑之上,维持着那微弱却连绵不绝的能量输送。一刻钟,两刻钟……就在太玄本体都开始感到心神有些疲惫之时——变化,终于出现了!那几个埋有种子的浅坑上方,覆盖的焦黑色土屑,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淡!从死寂的焦黑,逐渐变成一种暗淡的灰黄,甚至最表层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软迹象!,!更重要的是,在法身高度凝聚的感知中,那几个浅坑范围内,那股如跗骨之蛆的邪祭污染力量,似乎被这持续的、温和的净化愿力稍稍“推开”或者“稀释”了一点点!虽然只是最表层、范围不过碗口大的一点点,但这就够了!“就是现在!”太玄本体心念一动,立刻催动那几颗早已被愿力浸润、与这“净灵浸润”过程建立起了微弱感应的灵麦种子!“噗。”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破土声。几点娇嫩欲滴的、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希望的翠绿,颤巍巍地,顶开了那层已经变得松软些的灰黄色浮土,顽强地探了出来!那是玉髓灵麦的嫩芽!虽然只有米粒大小,两片叶子也纤细得仿佛一碰就断,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在这片焦黑的丑牛域死地上,生根、破土了!成功了!外植成功!太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但这激动瞬间又被更冷静的观察所取代。他立刻察觉到,这几株灵麦嫩芽的状态,远不如在灵田空间或子鼠域土地上那样生机勃勃。它们显得有些萎靡,颜色也不是纯粹的翠绿,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黄,仿佛在努力抵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而且,它们与这片土地的连接非常脆弱,生长速度也极其缓慢,几乎停滞。显然,邪祭污染和土地干渴的本源问题并未解决,这“外植”只是在他持续不断的“净灵浸润”下,在污染力量相对薄弱的区域,强行开辟出的几个极其微小的“临时净土”。一旦他停止能量供给,或者污染力量稍微反扑,这几株嫩芽很可能迅速枯萎。“效力……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三成左右。而且,需要持续不断的‘净灵灌溉’来维持。”太玄迅速做出了评估。代价巨大,成效微弱。但意义,却非同小可!它证明了一条路——一条用持续的、温和的净化与滋养,结合特定灵植,在邪祭污染的土地上,强行开辟“生态据点”,逐步净化和改良土壤的路!虽然慢,虽然难,但可行!就在太玄心中计较得失,继续维持着能量输出,仔细观察这几株宝贵嫩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恐惧和犹豫的窸窣声!太玄法身“霍”地转头(模拟),“目光”如电射去!只见不远处一块焦黑巨石的阴影里,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正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不是小禾是谁?!她显然吓坏了,小脸在夜色中显得惨白,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看到了神迹般的震撼!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几株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弱翠绿光芒的灵麦嫩芽上,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她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太玄法身竟然没有提前察觉!或许是刚才全神贯注于“外植”,或许是小孩子的直觉和某种执念,让她察觉到了法身的离开,并壮着胆子跟了过来。小禾见法身“看”过来,吓得猛地一缩,几乎要转身逃跑。但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几株嫩芽上,脚步又顿住了。她看看嫩芽,又看看跪在旁边的“青衣叔叔”,眼中挣扎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极其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破陶碗——那是流民们用来领稀粥的器皿,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碗浑浊的、带着沙土的污水!她显然是把白天领到的那点“晚饭”,偷偷省下了一点。小禾端着破碗,蹑手蹑脚地走到近前,不敢靠太近,只是将碗里那点浑浊的污水,小心翼翼地、一滴也不敢浪费地,浇灌在了其中一株灵麦嫩芽旁边的焦土上!污水很快被干渴的焦土吸收,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但这个动作本身,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做完这一切,小禾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飞快地退后几步,躲回巨石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忐忑不安地望着太玄法身,又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几株嫩芽。太玄法身“看着”她,心中那因试验成功而起的波澜,再次被这小小的、充满了笨拙善意的举动所触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小禾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小禾似乎读懂了,眼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小的、分享秘密般的激动和安心。太玄法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嫩芽上。他惊讶地发现,小禾浇灌污水的那一小片焦土(虽然水很快被吸收),加上他自己持续的“净灵浸润”,那周围的土壤颜色,竟然又明显好转了一些!从灰黄向着更正常的黄褐色转变了一点点!而且范围似乎也扩大了,大约有三尺见方的一小片土地,都呈现出与周围焦黑截然不同的、相对“正常”的土色!虽然依旧贫瘠干硬,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死黑!这证明,持续的、哪怕是微小的“滋润”和“净化”,确实能对这片土地产生积极而可见的影响!伏笔在此刻变得坚实而温暖!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夜耕”试验,这几株孱弱的灵麦嫩芽,这小小的三尺黄土……它们所验证的“持续净灵灌溉结合特定灵植外植”的方法,正是未来要挑战那“伪神农”、要真正“宽恕”这片土地荒芜之痛、甚至可能用来应对那“万亩灵田”试炼的核心思路与可行路径!夜还深,风还冷。但在这焦黑死地的边缘,几株嫩芽在顽强地挺立,一小片黄土在微弱地“复苏”。一个异界的行者,一个本地的小女孩,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共同守护着这一点点,微小却真实的绿色希望。太玄法身维持着能量输出,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计划。三天后的“春耕大祭”……或许,不会那么顺利了。:()灵田仙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