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暴怒,没有立刻下令格杀。反而,那玉石雕刻般的脸上,嘴角部位,极其生硬、极其不自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冰冷、虚假、毫无温度可言的“笑容”。他用那平淡呆板的声音,说道:“解放……有趣。”“那就……看看。”他握着玉耒的手,似乎微微抬起了一寸。随着他这个微小的动作,殿堂中央那缓缓旋转的“万魂犁阵”,骤然加快了转速!暗红暗紫的能量流如同沸腾的血液,发出低沉的“呜呜”轰鸣!数百架魂晶犁的虚影更加凝实,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凶戾之气,隐隐对准了太玄法身的方向!“看看你的‘绿’……”“能否……敌得过……”“我的‘犁’。”话音落下,一股磅礴、阴冷、带着无尽痛苦怨念、仿佛要碾碎一切生机与异端的恐怖威压,混合着“万魂犁阵”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朝着太玄法身碾压过来!几乎就在这威压临体的瞬间,太玄法身(以及背后的太玄本体)的心神,却被另一个极其突兀、却又石破天惊的发现,狠狠攫住了!他的目光,在那如同星海般浩瀚、痛苦的四壁魂晶群中,无意间扫过了一枚位于较偏角落、光芒略显黯淡的暗紫色魂晶。就在刚才“万魂犁阵”加速、能量波动剧烈变化的刹那,那枚魂晶内部,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灵力波动印记!那印记的感觉……分明是玄元界修士功法特有的、经过《安魂约法》和《宽恕无上心经》初步调和后的平和坚韧的气息!而且,这气息的“味道”,与他当年在安魂城为那些下界飞升者解除禁锢时,感受到的其中几位来自某个以御兽和自然亲和闻名的下界位面修士的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子鼠域的修士?!而且是修炼了《宽恕无上心经》、可能来自安魂城的修士的魂晶?!!伏笔在此刻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太玄心神俱颤!十二地支地域……早已被这股黑暗力量,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吗?!连相对“安宁”不久、有他坐镇数年的子鼠域,都有修士的魂魄被炼成了魂晶,镶嵌在这丑牛域“伪神农”的“神耕殿”墙壁之上?!那其他地域呢?寅虎?辰龙?未羊?这“伪神农”及其背后的黑暗力量,其触角所及,其布局之深、之广,远超他之前的想象!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域的苦难,这是针对整个灵界十二地支、针对那古老誓约与秩序的、一场蓄谋已久、绵延万古的全面侵蚀与破坏!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那扑面而来的、来自“万魂犁阵”和“伪神农”的恐怖威压。太玄法身站在那足以碾碎寻常化神修士神魂的威压风暴中心,“身体”在枷锁下“微微颤抖”(伪装),但它的“眼神”,却穿过那汹涌的暗红色能量狂潮,死死地“盯”着玉座上那露出虚假笑容的“神农”,也“盯”着四壁魂晶中那枚属于子鼠域修士的黯淡晶体。心中,一个冰冷到极致、也坚定到极致的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铁,缓缓成型:“你的犁……很强。”“但我的‘绿’……”“要破的,可不仅仅是这几面墙,这座殿。”“更要破开这笼罩十二域的、万古的黑暗!”风暴,将至。而行者,已看清了敌人那庞大阴影下,更深、更可怕的轮廓。“神耕殿”里那场无声的对峙,如同两块沉重的磨盘缓缓转动,还没真正碾在一起,却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太玄法身(或者说背后的太玄本体)面对着玉座上那“伪神农”空洞的注视和“万魂犁阵”的隐隐威胁,心神却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冷凝重的戒备,另一半,却被那枚镶嵌在玉璧角落、属于子鼠域修士的魂晶,搅起了惊涛骇浪。十二域早已被渗透……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甚至比眼前的杀机更甚。就在这时,变故突生,打破了殿内那虚假的平静。一名金甲卫匆匆从殿外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用一种混合着残忍与谄媚的语气禀报:“启禀‘神农爷’,属下等已查明。那‘野种’培育的妖草异土,除其自身所为外,尚有一‘小犁手’从旁协助,曾于夜间偷送污水浇灌,白日里亦曾为其妖言呼喊。此‘小犁手’名为‘小禾’,现已擒获,听候‘神农爷’发落!”小禾!被抓了!太玄法身“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连带着远在深渊石室的太玄本体,心脏都猛地一缩!他知道,那夜的“净灵浸润”持续良久,小禾偷偷跟来又溜回,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耳目。白日里她为了保护嫩芽那声凄厉的哭喊,更是暴露了她与那“妖草”之间的关联。监工们顺藤摸瓜,抓到小禾,是迟早的事。,!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直接禀报到这“伪神农”面前!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敲山震虎,是投石问路!是用一个最弱小、最无辜、却又与太玄有着直接情感联系的小女孩的性命,来试探他的反应,来瓦解他的意志,或者……逼他做出某种选择!玉座上,“神农”那空洞的目光,缓缓从太玄法身身上移开,投向了殿外。他没有立刻对金甲卫的禀报做出指示,而是用那平淡呆板的声音,对太玄法身说道:“你的‘绿’……尚需‘水’?”“凡人蝼蚁之‘助’,亦算‘道’乎?”话语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嘲弄。仿佛在说,你所谓的“解放”之道,如此脆弱,如此依赖外物,甚至需要一个小女孩偷污水来浇灌?何其可笑,何其……不纯。太玄法身沉默着,没有回答。但那副特制枷锁下的“手掌”(模拟),却已悄然握紧。玄铁模拟的指节,因为内部能量的剧烈涌动,发出极其轻微的、被伪装掩盖的“咯吱”声。“既已擒获,按‘神耕律’处置便是。”“神农”似乎对太玄的沉默不以为意,淡淡地对金甲卫吩咐道,“‘饲犁’之刑。于千犁台前,行刑示众,以儆效尤。”“饲犁”!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太玄的耳膜!他在流民的口中零碎听说过这种刑罚——将活生生的“罪人”,捆绑在特定的“饲魂犁”前,用犁头上那贪婪的魂晶,缓慢地、持续地、活生生地抽取其神魂与生机,直到其彻底化为枯槁干尸,魂魄被魂晶完全吞噬!过程痛苦漫长,惨不忍睹,是这“伪神农”体系中最残忍、最具威慑力的公开酷刑之一!他们竟然要将这种刑罚,用在小禾身上!用在一个只有五六岁、瘦弱惊恐、仅仅因为想保护一点“绿色希望”的小女孩身上!一股混合着狂暴怒意、冰冷杀机、以及深不见底痛楚的火焰,瞬间在太玄胸腔里炸开!几乎要冲破他维持的冷静表象!不能乱!现在发作,正中对方下怀!金甲卫领命,正要退下。“且慢——!!!”一声苍老、嘶哑、却充满了不顾一切决绝的呼喊,猛地从殿外传来!只见一个枯瘦如柴、踉踉跄跄的身影,竟然挣脱了外面守卫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神耕殿”!是那个老者!小禾的爷爷!他显然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上还带着鞭痕,冲到殿中,“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神农爷……开恩!开恩啊!!小禾……小禾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是那妖人……是那妖人蛊惑了她!求求您……饶了她吧!老奴……老奴愿意替她受刑!老奴这把老骨头,魂力虽微薄,但……但愿意全部献给‘神犁’!求您……开恩啊!!”老者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地磕头,额角很快就在坚硬的玉地上磕破了皮,渗出暗红的血迹,与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那卑微到尘埃里、为了至亲甘愿献出一切的姿态,在这冰冷森严的大殿中,显得如此悲怆,如此……刺眼。殿内一片死寂。金甲卫停下了脚步,望向玉座。太玄法身“看”着那拼命磕头、卑微乞求的老者,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这老者,是这片土地上,少数还残存着一丝清醒、一丝人性温暖的灵魂。他白日里闭目流泪的沉默,此刻豁出性命的乞求,无不彰显着在这无尽黑暗统治下,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属于“人”的光。然而,玉座上,“神农”那双空洞的眼睛,只是漠然地“扫”了老者一眼。那目光,如同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或者一只聒噪的虫子。他手中那柄玉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灵田仙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