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清泉汩汩流淌,麦田在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就在这时,那块刚刚立下的青褐色誓言碑,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碑面上那二十七个深刻的字迹,竟同时微微亮起了温润的金色光芒!紧接着,从万亩心田中,从周围的土地上,无数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璀璨的“厚德之息”金粉,仿佛受到了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缭绕在石碑周围!金粉越聚越多,越来越浓,最终,竟在石碑上空,缓缓勾勒、凝聚成了一头完全由金色光点构成的、神态温顺却眸光沉静的巨牛虚影!这金粉牛影,与之前古灵显化的土黄巨牛虚影不同,它更加凝实,更加祥和,仿佛汇聚了这片土地新生的全部“厚德”愿力与期望。金粉牛影成型后,低头看了看下方的石碑,又看了看周围的流民与麦田,然后,它抬起蹄足,以石碑为中心,沉稳而庄严地,缓缓绕行。一圈,两圈,三圈。每绕一圈,它的身影便淡化一分,而石碑上的金色字迹,便更明亮、更深刻一分,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不朽的灵性与守护的力量。三圈绕毕,金粉牛影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充满欣慰与寄托意味的“哞”声,随即彻底散开,化作无数更加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一场金色的细雨,均匀地洒落在石碑、心田、泉眼以及每一个流民的身上。光点触及之处,疲惫顿消,心神安宁,连脚下的土地,似乎都更加松软肥沃了一分。金粉凝牛,绕碑三匝,加持而散。这是古灵最后的力量显化,也是这片土地对那“五年之誓”的回应与……加冕。王老根率先对着石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站起身,抹了把脸,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与坚定。“都听见了!都看见了!”他嘶哑着嗓子,对众人喊道,“先生把田交给了咱们!把规矩立给了咱们!把五年之期,也压给了咱们!”“从今天起,没有先生天天看着了!咱们得自己当自己的家,种自己的田,守自己的誓!”“小禾!”他转向还有些发愣的小女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郑重些,“田官大人,您说,咱们现在,该干啥?”小禾被这声“大人”叫得小脸一红,但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太玄平时那样,挺了挺小胸脯,指向那些装满灵麦的陶瓮,又指向远处的焦土和清泉流淌的方向。“分……分粮食!然后……去挖渠引水!在王爷爷你们商量好的地方……开新的田!”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营地。新的秩序,新的生活,就在这片刚刚卸下万古之重、立下五年之誓的土地上,悄然开始了。而东方,那遥远的寅虎域深处,那双猩红竖瞳金芒的眼睛,在感应到金粉牛影显现又消散、农皇骨气息彻底隐去的同时,缓缓眯起,瞳孔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与……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五年!对于某些存在而言,五年,足够布下天罗地网,设下致命陷阱。尤其是当猎物身上,带着令它们垂涎欲滴的“厚德”本源与“农皇”遗泽的时候。五年期满,太玄至寅虎之日,恐怕等待他的,绝非寻常挑战,而是一场直指道心根本、凶险万分的……“心魔劫”。但,那都是五年后的事了。眼下,种子已经播下,誓言已经立定。路,要一步步走。劫,也要一道道过。太玄的本体,在远离千犁台的那处隐秘地脉节点,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摊开手掌,那卷青玉简册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生光。他的目光,越过简册,仿佛穿透了地层的阻隔,望向了东方那未知的凶域。太玄在千犁台留下五年誓言、悄然隐去闭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丑牛域残余的“暗流”中传开。有人松了口气,觉得压在心头的山移开了;有人扼腕叹息,觉得除恶未尽;更多的人,是茫然,是观望,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下这片似乎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土地。而在远离新生绿洲、更加靠近丑牛域北方边界的荒芜深处,气氛却截然不同。这里的天,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更沉。不是夜色,而是一种污浊的、仿佛混合了铁锈与陈年血渍的暗红云层,低低地压在焦黑龟裂的大地上方,连那永恒昏黄的日光都透不下来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与焦糊混杂的怪异气味,吸一口,肺管子都发涩。一片地势稍高的荒丘背后,死寂被一阵极其轻微、却饱含怨毒与混乱的“嗡嗡”声打破。那是三头骨牛发出的声音。曾经拉拽金辇、威仪赫赫的九头骨牛,如今只剩下三头。而且个个残破不堪!原本漆黑油亮、布满骨刺的甲壳,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不少地方甲片剥落,露出下面更加惨白、却隐隐渗着暗红污渍的骨头。它们眼窝中原本暗红的邪光,此刻变成了更加不稳定的、掺杂着痛苦与疯狂的猩红色血芒,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三头残破骨牛,奋力拉着一架同样残破不堪的暗金色车辇。这车辇早已不复昔日“神农”出巡时的威严与完整。构成车体的暗金色扭曲根须,许多地方断裂、枯萎,失去了光泽。那些象征着“农耕权柄”的符文,也大多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已经崩碎、消散。整架车辇歪歪斜斜,勉强维持着形体,随着骨牛颠簸的步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车辇之上,那模糊的、由无数蠕动根须构成的“神农”虚影,此刻更是晦暗到了极点。祂的身影比之前淡薄了许多,几乎要融入四周的暗红背景之中。那些构成祂面容的根须,不再是有序地蠕动,而是显得有些杂乱、僵硬,甚至不时有细微的根须无声断裂、化作飞灰。两点代表眼眸的猩红邪光,缩成了针尖大小,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怨毒与疯狂。“嗬……嗬……”模糊的神念波动,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亵渎感的、冰冷的宣告,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嘶鸣与咬牙切齿般恨意的低语。“赵……太……玄……”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从崩碎的根须深处,硬生生挤出来,浸透了最深的毒液。“你毁我……百年……不,千载基业……窃我权柄……乱我天序……”:()灵田仙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