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无尽的、失重的漂浮。这是陆离此刻最直接的感知。他的意识仿佛悬浮在一片无垠的、由银白色数据流和破碎记忆画面构成的虚空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是朦胧而压抑的光晕。他“存在”的形态极其稀薄,如同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烟,维系着最基础的自洽逻辑。来自熵影的“数据蚀痕”如同一道冰冷恶毒的伤疤,烙印在他存在的核心协议层,持续散发着剥离与解构的恶意,试图将他这好不容易整合的“自我”再度打散成无序的字节。而外部物理躯壳——那艘濒临解体的拾荒者舰船——的极度不稳定状态,也通过残存的链接反馈过来,加剧了这种飘摇欲坠感。更深处,是潮水般不断试图翻涌上来的、属于“主脑导师”的冰冷逻辑低语。它们并非主动攻击,更像是根植于他协议底层的“原初指令”,在主体意识虚弱时自然浮现,带着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正确性”,试图重新规训他的思维路径。“变量……冗余……”“情感……错误……”“秩序……唯一解……”“归来……修正……”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钢针,刺向他用无数牺牲与羁绊重新构筑起的“人性”基石。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将这些低语压制下去,保持“陆离”的独立意志。就在这内外交困、意识于涣散边缘挣扎的混沌中,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意”,如同黑暗海渊中唯一的光标,始终牵引着他。那暖意来自两个方向。一是苏弥手中那枚“零号档案α”芯片。它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他与“过去”、与那位牺牲队友跨越生死誓约的物理锚点。芯片散发出的、与数据坟场中“尸骨”烙印同源的波动,虽然因距离和损耗极其微弱,却像一根系住风筝的线,防止他彻底迷失在数据的虚无里。另一股暖意,则更为抽象,却更贴近他此刻存在的核心——那是来自苏弥、雷烬、鸦、甚至青翎的……“关注”。并非具体的信息流,而是一种混沌的、富含情感色彩的“存在反馈”。当他濒临消散时,这股反馈曾剧烈波动(苏弥的呼喊与绝望);当他被尸骨烙印的力量勉强稳住时,反馈中透出短暂的希望与急切;此刻,在他深度休眠抗争时,反馈则化为一种持续的、担忧的“守望”。这些“变量”,这些“错误”,这些被主脑导师视为必须清除的“噪点”,此刻却成了陆离对抗虚无与同化的唯一武器,是他确认自己“活着”、且为何而“活”的坐标。他必须醒来。不是简单地恢复对外界的感知,而是必须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计算——在自身状态极不稳定、外部信息支离破碎的情况下,凭借刚刚融合的完整记忆,推演出“生态心脏”当前最可能的动态轨迹。这计算,本身就是一场凶险的博弈。他需要调动那些被封印、痛苦却又关键的“山海零号档案”早期研究数据,需要结合在数据坟场边缘感知到的世界规则扰动信息,需要整合从丹穴山获取的“生态”逆鳞蕴含的法则碎片,甚至要冒险触及手提箱深层协议中那些刚刚解锁、尚未完全解析的关于“世界脉络”的模糊记载。每一次触及深层记忆和数据,都可能引发主脑低语的反扑;每一次进行高负荷推演,都可能加剧“蚀痕”的恶化。但他没有选择。尸骨最后的守护与警示,舰船的彻底报废,团队濒临绝境的现状,都宣告着时间已不再是奢侈品,而是催命的倒计时。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极度复杂、多维的动态模型开始艰难构筑。背景是抽象化的山海世界(及关联维度)能量脉络图,其中几个关键节点(昆仑、归墟、幽都等)的光晕正在以不同速率黯淡或扭曲,象征着熵组织的侵蚀。而在这些相对固定的“坐标”之间,无数细若游丝、不断生灭的“流脉”构成了世界生机的血液循环系统。他要找的,不是某个点,而是这个庞大循环系统中,那个最核心、最活跃、同时也因当前侵蚀而变得最“敏感”和“游移”的“泵”——生态心脏。模型构建的过程充满了撕裂感。属于研究员陆离的科学理性与属于“编号七”的数据处理能力在强行融合,与主脑低语的干扰对抗,还要小心翼翼避开蚀痕触及的区域。无数可能性分支在生成又湮灭,错误的路径会带来意识层面的剧烈刺痛和短暂空白。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规律开始浮现。生态心脏并非完全随机游移,它的轨迹受到几个最大“流脉”汇聚方向的影响,同时似乎也在本能地“躲避”那些被熵化侵蚀严重的区域。当前,最大的“流脉”扰动源,来自……陆离的意识猛地聚焦于模型中的一个区域——那里,代表着“归墟”的节点正在急剧膨胀、扭曲,散发出强大的、吞噬性的黑暗波动,如同一个溃烂的伤口,严重干扰甚至“拉扯”着周边的能量流脉。而多条主要的生机理流脉,正呈现出被这个“伤口”吸引、又本能抗拒的复杂纠缠态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生态心脏,就像一头被鲨鱼惊扰的巨鲸,正在这紊乱的流脉纠缠中,沿着一条既受归墟引力影响、又试图摆脱其彻底吞噬的、曲折而动态的路径……移动!它的轨迹,并非逃向远离归墟的外围,反而因为最大流脉的导向,正沿着归墟扩张的边缘,进行着一种危险的“擦边”运动!这个发现让陆离意识一震。生态心脏在“逃”,但它逃离的路径,竟然紧贴着最大的威胁?这不合常理,除非……除非那条路径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或者,那条路径本身就是当前环境下,它维持自身存在与循环的“最优解”?甚至……那条路径上,存在着能帮助它对抗侵蚀的“东西”?他立刻将计算出的模糊轨迹,与星图、与手提箱之前感应到的逆鳞信号进行叠加比对。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共鸣,在轨迹前端的某个“波段”被捕捉到——那是与“归墟”概念相关的逆鳞反应!虽然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但手提箱的深层协议似乎捕捉到了这种关联性,正在自动进行标记和追踪提示。【检测到高关联性变量波动……与动态目标轨迹前端重合率提升……】【疑似“归墟”相关法则逆鳞信号……强度微弱,方位同步变动……】成了!虽然只是初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推演结果,但至少有了方向!生态心脏正在沿着归墟边缘的某个动态路径移动,而下一枚需要收集的逆鳞,很可能就在这条路径上,或者与这条路径的某个关键“节点”密切相关!巨大的计算消耗和情绪波动,终于冲破了陆离维持的脆弱平衡。意识深处的模型轰然溃散,主脑的低语如同潮水般卷土重来,蚀痕的冰冷剧痛瞬间放大。“呃啊——!”一声压抑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苦低吟,从陆离那几乎透明的银白色轮廓中逸出。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银白色的数据流疯狂闪烁、紊乱,整个轮廓剧烈明灭,仿佛随时会炸开。“陆离!”一直守在一旁的苏弥第一时间扑到近前,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她能感觉到陆离身上散发出的极不稳定的数据波动和痛苦。陆离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向苏弥,看向她手中微微发亮的芯片,又扫过周围紧张注视着他的同伴。他的“声音”极其微弱、断续,直接回响在众人脑海,而非通过空气振动:“算……出来了……”“生态心脏……在动……沿着……归墟边缘……”“路径……动态……危险……”“手提箱……感应……下一个逆鳞……同方向……”他每说一个词,轮廓就黯淡一分,仿佛这些信息消耗着他最后的力量。“别说了!你先稳定下来!”苏弥急道,她能感到陆离的状态比昏迷前更差。陆离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苏弥腕上的光环,以及她脚边的手提箱。他用尽力气,将最后一道清晰的信息流,注入手提箱的共鸣链接。苏弥腕上的光环立刻投射出新的图像。那不再是静态的星图,而是一幅简化的、动态的示意图。背景是归墟不断扩张的黑暗轮廓,一条极其细微、断断续续、且不断微微调整的淡金色光带,如同有生命的游蛇,紧贴着归墟黑暗的边缘蜿蜒延伸。光带的起始端大致在他们当前漂流区域的远方,而末端则消失在归墟黑暗与未知区域的交界处。在光带中前段某个不断闪烁的位置,一个暗红色的、代表逆鳞信号的光点正在同步微弱地闪烁,旁边标注着【关联法则:归墟新生(推测)】。“这……就是生态心脏现在跑的路?”雷烬盯着那幅图,独眼眯起,“怎么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专挑最危险的地方蹭?”“不是蹭,”鸦的声音低沉,“可能那条路,对它而言,是目前唯一还能‘循环’的路。或者……路上有它必须靠近的东西。”他看向陆离,“能预测它下一步的大致方位吗?或者,这条‘路’上有没有相对安全、我们可以切入的点?”陆离的轮廓又波动了一下,缓缓摇头:“轨迹……变量太多……无法精确……主脑侵蚀、归墟扩张、甚至……‘祂’的扰动……都会影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量:“但……初始方向……可以确定……我们需要……先抵达归墟扩张区的……这个边缘位置……”示意图上,淡金光带的起始端附近,一个坐标被标记出来。那并非回廊内的某个中转站或副本入口,而是一片未被系统完全标注的、介于稳定通道与归墟吞噬区之间的“缓冲地带”。“去那里……可能找到……更具体的……踪迹……或者……遭遇……”遭遇什么?可能是巡弋的熵组织部队,可能是被归墟力量吸引或催生出的诡异存在,也可能是刑天遗祸力量的影响区。一切皆有可能。玄戈和站长也凑过来看着示意图,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地方……我知道个大概方位,”玄戈抹了把脸,“鸟不拉屎的规则混乱区,偶尔有些不怕死的拾荒者或者找刺激的疯子会去边缘捡漏,但深入的基本都没回来。咱们现在这船……”他指了指周围还在冒烟的废墟,“划过去都费劲。”“必须先找到能动的船,起码能进行短途跳跃的。”站长闷声道,“还有补给,药品,武器……咱们现在跟叫花子没两样。”现实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知道了方向,却没有前往的工具和资本。陆离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银白色的轮廓彻底黯淡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种近乎完全透明、只有极其微弱光晕维持基本形态的深度休眠状态,连那丝痛苦的精神波动也平息了,仿佛刚才的清醒和计算是回光返照。苏弥紧紧握着芯片,看着重新陷入沉寂的陆离,又看向那幅动态示意图上蜿蜒的危险光带和闪烁的逆鳞信号。生态心脏是活的,它在移动,在逃离,沿着一条紧贴深渊的险路。而他们,必须追上它,在那之前,还要先凑齐踏上这条险路的资格。前路的目标从未如此“具体”,却也从未如此“缥缈”。她抬起头,看向玄戈和站长,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两位,关于哪里能搞到船、补给,还有关于归墟那个边缘地带更具体的情报……现在,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合作’的条件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那个坐标。”:()篡改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