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然放下工具,“是触碰到永恒的那个瞬间。”
“触碰到永恒的那个瞬间?”
他示意沅宁靠近,指向试样上一处极其细微的修复痕迹:
“你看这里,北魏的画工用青金石和孔雀石磨成的颜料,一千年后颜色依然鲜明。价值是你的工作能否在时间中存续,不是存续到你退休,不是存续到这个世纪结束,而是存续到下一个文明周期的人打开这个洞窟时,依然能看见。”
沅宁惊叹了一声:“如果下一个文明周期的人打开这个洞窟,仍然能看见我的价值……”
修复工作进入第三周时,一封加急邮件被送到了高然的办公室。
发件方是“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联合委员会”,一个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头,欧洲多家艺术基金会、大学和研究机构共同参与的跨国平台。邮件内容简明扼要:
致敦煌研究院:
委员会年度考察团将于七日后抵达。本次重点考察壁画修复技术、文物保存环境及国际合作可能性。随行成员包括大英博物馆代表、盖蒂基金会保护科学负责人、各国艺术基金会代表等十二人。
请准备接待。具体日程后续传真。
高然拿着邮件看了两遍,递给刚进门的张清让:“又要来一堆老外,到时候你去接待。”
张清让不愿意:“别呀,我还要忙着研究57窟那美人菩萨呢,我才不去伺候那些老外。”
高然拿着文件不知往谁那儿递,正好沅宁拎着两个肉包子进来,他眼睛一亮:“就你了,你懂英文,你负责接待。”
沅宁接过邮件扫了一眼,当看到“各国艺术基金会代表”时,心头莫名一跳。
她想起伊莱亚斯曾提过,凡·德·伯格家族的艺术信托是欧洲几个主要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长期资助方。
“我?我能行吗?”她咬了一口包子。
高然点点头:“对,就你。那个,张清让,你去定几个具有代表性的特窟,到时候带着他们去看。”
同一时间,纽城正值傍晚。
柳树街一号凡·德·伯格宅邸的餐厅里,亚瑟子爵、西奥多拉和伊莱亚斯正在用晚餐。
餐桌是十八世纪的桃花心木长桌,银质烛台映照着雪白亚麻桌布。
多洛塔安静地布菜,今晚的主菜是烤鹿里脊配黑松露酱汁,鹿肉来自家族在苏格兰的猎场。
“今天收到两封很有意思的邀请函。”西奥多拉优雅地切着鹿肉,声音在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封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员会发来的,邀请我以家族艺术信托的名义,参加他们今年在敦煌的年度考察。”
亚瑟子爵抬起头,黑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敦煌?华国那个佛教石窟群?”
亚瑟是某个常青藤盟校的校董会成员,在艺术史这方面颇有成就。
伊莱亚斯握着餐刀的手微微一顿。
西奥多拉对丈夫说道:“另一封是普林斯顿大学艺术与考古系想邀请你作为访问学者前往。地点也在敦煌。”
餐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所以,”西奥多拉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移动,“我们谁去?总不能一家子都去。伊莱亚斯,既然只有你没有收到邀请,那就麻烦你留在纽城看家好了。”
伊莱亚斯放下餐刀,发出“叮”的一声。
西奥多拉蹙眉:“注意你的用餐礼仪,伊莱亚斯。”
“母亲,”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柏修斯资本正在评估亚太区文化遗产旅游赛道的投资可能性。敦煌作为联合国世界遗产,其保护性开发模式具有典型研究价值。”
他拿起餐巾轻拭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我需要实地考察。”
西奥多拉挑起眉梢,端起酒杯,波尔多红酒在烛光下流转:“所以,你是以投资考察的名义前去?”
“合理且必要。”伊莱亚斯回答。
亚瑟子爵发出一声低笑:“很好,商业理由充分,学术价值明确。”他看向妻子,“西奥多拉,看来我们得重新分配角色了。”
“那么,谁留在家里呢?”西奥多拉缓缓问道。
伊莱亚斯擦拭好嘴角后,伸手去过西奥多拉放在桌角的两封邀请函:“华国西北地区条件艰苦,父亲,母亲,不用麻烦了,我替你们去。”
晚餐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一小时后,西奥多拉敲响了伊莱亚斯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