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都,春雨初歇,正值祈灯节来临。此节绵延三日,乃天都一年中少有的盛景,亦是民心所寄、祈愿所托的隆重庆典。
祈灯节源远流长,相传是为纪念一位殉国公主,她身披战甲,手提孤灯,夜战疆场,率残军血染长河,终保山河无恙。
后人感念其忠烈,遂于每年春暮之际,点灯祈福,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随着岁月更迭,这节庆逐渐从悲壮的祭奠演化为欢愉的盛宴。
灯火如龙,映彻天都,连绵三夜不熄。前两日,尤以“游船”与“点灯”最为瞩目。
淮河之上,花船争艳,船身雕龙画凤,缀满灯盏,宛若浮动的仙宫。
船上乐师操琴弄瑟,丝竹声声,歌姬起舞,裙裾翩若流云。
富贾豪门包船宴客,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寻常人家则租小舟泛水,携酒对月,自在怡然。
更有好事者举办灯谜会,悬谜于船头,猜中者可得彩头,引得才子佳人争相斗智,热闹非凡。
天都街巷披上彩绸,家家户户门前悬灯,红绸金线,流光溢彩。
天都主街“朱雀道”上,巨型灯笼高悬,宛如烈日坠地,熠熠生辉。
沿河两岸,商贩摆摊,售卖花灯、纸鸢与甜糕,孩童嬉戏其间,笑声清脆如铃。
入夜,钟鼓齐鸣,百姓手携花灯,汇聚淮河河畔,将盏盏灯放入河中,顺流而下,宛若星河倒挂,绵延数十里,与天际交相辉映。
至第三日,则是“谢灯辰”。
届时灯火渐收,天都却不显冷清。城中各处搭起戏台,锣鼓喧天,唱腔悠扬,所演皆为忠烈传奇,或悲或喜,动人心弦。
节庆尾声,城外山巅燃起烽烟巨灯,遥祭先魂,亦为盛事画上句点。
待烟尘散尽,灯火归寂,天都重归平静,恰似一场盛梦初醒。
陈卓与江鸣步出天玄书院,沿着朱雀道一路前行。
春日正盛,阳光洒下,街肆喧嚣未减,彩绸高悬于巷陌之间,映得天都一片明丽生机。
淮河河畔人声鼎沸,花灯虽未点燃,却已摆满两岸,静待夜幕降临化作星河。
江鸣兴致盎然,指点着路边摊肆,不时拉着陈卓驻足瞧那匠人巧手编织的花灯,或是评说哪家茶肆的香茗清冽可口。
行至半途,忽有一缕琴声自远处飘来,清灵如水,婉转如风,好似山涧溪流淌过乱石。
那音律入耳,带着几分熟悉,让陈卓心头一动。
少年侧耳细听,眉头微皱间,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幅画面——
花满楼画舫,湖光潋滟,一女子低首抚琴,长发如墨,指尖拨弦,琴声引鸟雀齐鸣。
“陈卓,你怎么了?”
江鸣见他停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人群攒动,彩旗飘扬,不明所以。
陈卓回神,轻声道:“这琴声……似曾相识。”
江鸣闻言微怔,终于从琴音里听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他想起了那位与已经覆灭的天玄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花满楼当红花魁。
苏秀的母亲是天玄宫弟子,父亲是前朝的礼部尚书苏桓,因为是罪臣之后,当时陈卓放弃了招揽她进入书院的想法,而是托他帮忙照拂一下苏秀。
这对身为右相次子的江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如果没有发生玉秀舫上的那些事情的话,确实是这样子。
然而现在却是个烫手山芋。
江鸣目露几分复杂,不过没有马上说出来,而是在稍作沉吟后才说:“莫不成是苏秀姑娘?”
陈卓点头道:“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他抬步循声而去,江鸣也乐得凑热闹,忙跟上前。
二人穿过熙攘人群,绕过几条巷陌,终在一处临河亭台前停下。
只见亭台四周彩绸轻舞,檐下悬着几盏未燃的花灯。
台中一女子端坐琴案前,身着一袭云水羽裳,薄纱轻覆如雾笼仙姿,长发垂落,掩映间露出半张精致无暇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