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装修古朴典雅,门前花篮美丽鲜艳。一队身着旗袍的美丽礼仪小姐走了出来,分列两旁,个个身背彩色绶带,上书“宾至如归”,人人笑容可掬。
一队鼓乐手鱼贯而出,醒狮队亦列队在场地边上等候起舞。酒家总经理岳诚陪着龙海山夫妇在里面视察了一圈后来到门口。
岳诚对聚集在酒家门前广场的众多宾客介绍道:“这就是我们厚人集团董事长龙海山先生和夫人。他们专程从纽约赶来为酒家剪彩。现在就请龙董事长致辞并剪彩!”
众人鼓掌欢迎。龙海山致辞道:“各位宾客,厚人集团在台湾开设的第一家药膳酒家,今天开张大吉。借此机会我荣幸地向大家宣布:一年之内,本集团还将开设八家同样规格的药膳酒家,遍布台湾省各大中城市,希望能为大众的口福和身体保健作点贡献。中国有句老话叫宾至如归。酒家,既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他的家,大家的家,大众的家。既是家,能不归?当归酒家,现在开业!说完他拽了一下身边的细绳,让蒙住匾额和联柱的绸布掉落下来,露出了闪着金光的”当归酒家四个遒劲的大字,露出了联柱上的馏金对联:
附子白头知母;
人参连翘当归。
鞭炮炸响,雄狮起舞,鼓乐齐鸣。手持请柬的贵宾们盛赞酒家的名称贴切新颖好记,鼓着掌,有秩序地进入酒家用餐。门前那由六个药名组成的巧对也获得了众人的好评,给人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可此时的龙海山却好希望大家都能体会这“当归”二字的另一层含义。
5)历尽磨难的玉兰终于见到了风雨之后的彩虹。第二监狱来人找到了她,说是接到上级通知,蒋正文的案子撤消了,予以无罪释放,让她们家属尽快去把他从监狱接出来。听了这个空盼了多年的好消息,玉兰真是百感交集,眼泪就像开闸的水一样直往下掉。她原本还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就哭干了呢。这些年不管再苦再难,她总算是把两个儿女拉扯大了,总算是对得起他了。她每次去监狱看他的时候,他都要责怪自己连累了她,再三劝她跟他离了。可她明白这不是他的心里话。若是她真的和他离了,那他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呀!能不能活着走出那个牢房就成了问题。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玉爱美骑着辆旧单车下班回来了。正在水池边洗菜的玉兰赶紧起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女儿。没想到爱美就像听到别人家的事一样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哦,案子撤消了,无罪释放了,白坐了这么多年牢。”
玉兰说:“明天你同我一块去接爸爸好不好?他见到你长这么大了,一定非常高兴。”女儿和儿子一次也没去过监狱,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主要是她以前不愿带儿女去,怕给他们的心灵蒙上阴影,对他们的成长不利。没想到儿女成人以后拉他们去也拉不动了。
爱美的话有些过分:“为了他高兴我就该去接他?那谁来管我高兴不高兴呢?我明天有事,去不了。”
玉兰叹了一声说:“唉,他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嘛。怎么能这么说话?”
爱美不以为然:“哼,除了一点血缘关系之外,我和他真比陌生人还陌生!说句实在话,在心里我不知咒他骂他多少遍了!还爸爸呢,早在读书的时候我就宣布同他断绝父女关系了。”
对女儿的愤懑玉兰既理解又不能赞同:“那是风头上的气话嘛。这父女关系不是说断就断了的。现在总算搞清楚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反革命!”
爱美道:“反正不是也坐了二十多年牢。要叫一个不认识的人做爸爸,我真是开不了口。”她拿了一个旅行袋往里面收拾自己的衣物。“你这是干嘛?”爱美道:“明天他回来了,我往床底下钻哪?幸好民政局给我分了一间单身宿舍,否则我就要睡马路了。”玉兰无话可说了。抬头看看,几十年不变的铁皮棚屋还是那样破旧矮小,还是那样摇摇欲坠的样子。“哦,分了间房子。那搬过去也好。哎,对了,今天倪家姆妈又来介绍一个人,也是老三届的,刚办好病退回城,在街道工厂做生活。”女儿不知不觉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这也是她的一个沉甸甸的心事。
爱美头也没抬:“这回跟人家讲明了我的职业没有?没有讲明就不用去了。”她收拾完东西就利索地帮妈妈洗菜做饭,不再说话。
也非怪她心烦意燥。生活道路上诸多的不顺摊在谁身上也无法开心。那年她好不容易招工回了上海,被分到民政局工作,报到的那一天简直是心花怒放,觉得多年下放农村的苦总算没有白吃。不料人家看了她的档案之后,态度就有了变化,分来分去,最后将她分到了没人愿去的殡仪馆给死人化妆。她思前想后,还是不敢放弃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去报到上班了。从害怕到习惯,从生疏到熟练,短短的时间她就成了名合格的遗容化妆师。她不再讨厌和反感自己的工作,甚至每每还有些成就感和欣悦感。可没想到接下来要解决的婚姻大事却因此而一再受挫。和她交往的男人们都非常忌讳她的职业,一旦知道真情就不容分说地溜之大吉。见面、相亲都不下几十次了,一说真话就没有了下文。后来她听从了介绍人的劝告,先不挑明,只含糊地说从事美容行业,这才得以与人交往下去。那回和一个人感情发展顺利,都谈到结婚摆酒还是旅行这一步了,可当她忍不住把自己真正的职业告诉他时,他吓得脸都变了色,分手时连句再见都不会说了。妈妈感到遗憾,她自己却感到庆幸。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若是结了再离,那不是更倒霉吗?她觉得天下的男人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痛改前非归正道;
脱胎换骨再做人。
在监狱办公室见到了与自己不离不弃的妻子,蒋正文忍不住抱住她放声大哭。可监狱长一进来,他就条件反射地立即止住了哭泣,毕恭毕敬地垂手等在一边。监狱长朝他伸出手来:“蒋正文同志,祝贺你从此获得了新生!”
蒋正文却不敢与监狱长握手,只是深深鞠躬并脱口而出地说:“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监狱长!我一定好好改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监狱长劝他道:“以后不要这样说了,咱们现在是同志,不再是敌我矛盾了嘛。”
“是的是的,监狱长,我一定记住。”蒋正文习惯成自然地又要鞠躬,监狱长连忙拉住他,感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监狱长破例派了车将他们送到了火车站。火车上他们坐的是硬座,一路上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想的嘴巴上说的全是如何去找组织上平反,恢复名誉,重新安排工作,还有补发工资等等。
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当蒋正文双手递上那份《撤消原案、无罪释放证明》和自己写的要求平反的申诉书,邮政局政工处的人查阅了资料后说:“对你的事我们深表同情,但是这件事不归我们处理,当初邮电局一分为二的时候,你的档案材料没有划到我们这边来。你到电信局去吧。”
可到了电信局,电信局人士答复说当初他是作开除公职处理的,所以档案关系等等都移交给了街道办事处,让他去找街办。而街办的人又矢口否认,不愿多管闲事。他被推排球似的推来推去。
一腔希望之火被兜头的冷水泼灭了。蒋正文两行老泪潸然而下,喃喃地说:“没人管了,谁都不管了,比路边的垃圾还不如。早知道这样,何必要捱到今天啊!”玉兰和他互相搀扶着走在回家的路上,也伤心地陪他抹起了眼泪。
多亏了好心人的提醒,他们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了市委信访办。没想到这回没费吹灰之力就办成了。资料被留下之后,没几天就通知他去电信局办理恢复公职和退休手续,还补发了这些年的工资,这可是一笔他从未见过的大数字啊!
当这些日盼夜想的事突然间真的变成了现实的时候,不幸竟导致了乐极生悲,上演了一场现代版“范进中举”。
他的神经没有经受住快乐的冲击,有些错乱了。身着一身崭新中山装,斜挎一个鼓囊囊的大背包的他在弄堂里走来走去,恭谦地见人就抓一把糖递过去,一边不厌其烦地说着车轱轳话:“我平反了!我不是反革命了!工资也补发了,我说过一定要买糖给大家吃的。不信?快拿着,吃了糖就相信是真的了。我不是骗人的。”
更不幸的事又发生了。那天他仍是新衣新裤的打扮,仍背着一个装满了糖果的挎包,不知疲倦地向路人散糖,向路人诉说。一个沉重的花盆从天而降,不偏不斜,正巧砸在了他的头上,顿时血浆四溅,旁人尖叫着逃开。他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围观群众有的感叹他太可怜,有的却说:“死神要追,随时相会。这么多人都在街上走,为什么单挑他砸?这就是命啊!”
为他最后一次美容化妆的是始终不肯原谅他的女儿玉爱美。爸爸领到补发的工资后,曾带领全家上酒楼奢侈了一回。她弟弟浦生也从苏州赶回来了。可即使在饭桌上她也没有好好地看爸爸一眼,也没有心甘情愿、发自内心地叫爸爸一声。现在独自在太平间面对已经阴阳相隔的父亲,她的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良久,她终于憋不住了,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越想越难受,越哭越厉害,嚎啕着喊出了最后一声真情的激**:“爸爸!你的命好苦啊!”
这正是:否极泰来囹圄砸桎梏;
天涯浪迹乡土盼当归。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花开花落山林旧婚礼;云卷云舒故地新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