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云凝神注视了片刻,惊讶地叫了起来:“天哪,会不会是约翰船长?”
乞丐闻言抬头看看他们,用夹生的中国话回答道:“我是叫约翰。以前也做过船长。”“你真的是约翰船长?”龙海山示意沈月云别激动,一边请老乞丐吹一支最常吹的曲子。老乞丐将口琴含进嘴唇,吹起了古老的英国民歌:《一路平安》。
熟悉的旋律让他们确定无疑了。龙海山和沈月云激动地冲过去一人抓住了老约翰的一支胳膊,吓了老约翰一跳。“约翰船长!”“老船长,你怎么落到了这个地步?”老约翰一脸茫然:“二位是……”当沈月云提到三十年前,在茫茫大海上,在一个无名小岛边,老约翰终于记起来了,惊呼道:“哦,MAY GOD!我想起来了,你是中国、龙?”
龙海山高兴地点头说:“是啊是啊,我就是龙海山。”与落泊恩人的意外邂逅让龙海山当即决定推迟行程,改签三天后的航班。他们扶约翰船长上了车,到自己下榻的酒店另开了一间房。他亲自帮老约翰洗澡,给他换上了新衣服。老约翰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地说:“这我怎么受得了?”
龙海山劝慰道:有什么受不了?这一切都是应该的。中国有句老话:
滴水之恩;
涌泉相报。
何况你施于我们的不仅仅是滴水,而是第二回生命呢!
沈月云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关切地问道:“约翰船长,你到底遭了什么大难?”
老约翰叹声道:“唉,大约十年前,我遇上了一次罕见的海难,大部分船员都葬身海底。只有我和少数几个人死里逃生,但也落下了终生残废。可恨的老板宣告破产,逃跑了。为了省钱,他什么保险都没有买,竟还反诬我们失职。就这样我流落在台湾,乞讨度日。”“那你的家人呢?”老约翰摇摇头,伤感地说:“老婆改嫁了,儿女都不愿背我这个包狱。”
龙海山交代助手道:“小岳,你到城里物色一栋合适的房子买下来,配上全套家具,让约翰船长有个家,再请个保姆,请个司机,专门照顾。将我在台湾公司的股份划一半到约翰船长名下,让他安度晚年。”
老约翰慌忙拒绝说:“不行不行!这万万不行!这太过分了!”说话间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假肢公司的两名技术人员已经应约上门服务来了。
待到老约翰的生活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龙海山夫妇才携家人放心地登上赴香港的航班。
茫茫云海之上,大型客机在平稳地飞行。可是此时龙海山夫妇的心情却无法平静。多少往事就像机翼下的团团云朵,伸手可触。马歇尔不愿错过和他们全家一道去中国的机会,把工作都给辞了,成了他们寻根探亲团的一员。马歇尔坐在座位上也兴奋不已,想了一副对联,要和方方来交流。方方推辞道:“我现在对对联也很生疏了,你还是问我爸爸吧。”
马歇尔果真转过身对后排的龙海山道:“伯父,我想了一副对联,是描写这次航程,你能不能给我指教指教?”龙海山点头道:“行啊,你说吧。”马歇尔边说边做了个飞机展翅飞翔的手势:“上联是:一帆风顺,下联是:比翼齐飞。”
龙海山实事求是地评价道:“你的想法好的,积极性也是好的。但严格说来,这还不能称作一副对联,仅仅是两个并列的成语而己。”话说出口,他又觉得对马歇尔这个初学者的要求太苛刻了。应多给予鼓励才对。
马歇尔眨眨眼睛,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不是做到了字数相等、平仄相反了吗?”
龙海山耐心地说:“对,你是注意到了这两大要素,但还有词性相同、词义相对这两条呢?而且更重要的是,对联不光是文字的堆砌,它应有较好的立意、较深的意境和较丰富的、耐人寻味的内涵。如果仅仅停留在字面上,即使符合对联的各项规则,那也平淡得如同一杯白开水,称不上是一副好对联的。”
马歇尔点头道:“哦,我明白了。作联就像作诗一样,也不容易的。”
龙海山朝他翘翘大拇指说:“马歇尔,我很赞赏你虚心好学的精神,还有对中国对联的热情,从这点上看,她们两个都比不上你,应该向你好好学习。”
马歇尔摇摇手说:“不对不对!我应该向她们学习,她们的中文比我好。”
龙海山旁敲侧击地批评女儿:“那是以前,以后就不一定了,她们认为自己成了完完全全的美国人了,中文都可以不要了。”
方方、圆圆齐声抗议道:“爸,我们可没有这么以为。你不能胡乱猜测瞎批评!”
龙海山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但愿我的猜测大错特错。”这是他的心里话。他希望这次回来,不仅能让她们寻到亲情血缘的根,更能寻到民族文化的根。
龙山海接到弟弟的电报,兴奋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安排好了他们的行程,他便和厉冰提前到了北京。看看接机时间还早,他便去北大看望一下自己当年的文学导师徐教授。
徐教授见到这两位不速之客,惊讶不已,忙将他们让进屋里。龙山海介绍了厉冰之后,说明了来意:“我弟弟要从美国回来,我和老伴来北京接他,听说您生病住院了,所以我们提前了一天,特地来看看你。谁知道是误传。”他将拎着的水果袋递给徐教授,“不成敬意,请收下。”
徐教授道了谢,笑着纠正道:“不是误传,是正传,我整整住了半个月院,前几天才出院。”厉冰道:“您气色很好,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徐夫人端上了两杯茶,指了指他的脑袋笑道:“他呀,是这里的病。”龙山海和厉冰笑了。徐教授说:“你们别笑,是真的。你们喝茶,等我原原本本讲给你们听,起因是一副对联。”龙山海颇有兴趣地问:“对联闹的病?”
徐教授说:“是的。在前不久的一次科教工作座谈会上,我忍不住放了一炮,可刚放完就后悔了。便随手写下一副对联,没想到散会时忘记带走,被人拾到交给了领导。回家后我越想越紧张,直觉得胸闷喘不过气,于是就住进了医院。”
龙山海笑了:“是嘛?写了副什么对联怕人治罪?”
徐教授道:是在明朝顾宪成的那副名联基础上改动的:
风声雨声不吱声,了此一生;
国事大事免问事,平安无事。
龙山海:“哦,这是太消沉了。”徐夫人说:“也难怪他呀,挨整挨批挨了这么多年,心有余悸呀!”徐教授接着说:“不知怎么那对联七传八传,就传到胡耀邦同志那儿。那天他专程到医院去看我,还说是跟我商榷那副对联,看看他改动的几个字合适不合适。我看完后连连说合适,心里是非常感动,非常佩服,也的确惭愧得不行。他寥寥数语,就解开了我的心结。我心情一舒畅,疾病也就不翼而飞了。”
厉冰好奇地问:“耀邦同志的对联是怎么改的?”
徐教授说:他改的是:风声雨声悲叹声,枉此一生;
险事难事天下事,争当勇士。
龙山海点点头,赞同地说:“是啊,这一改,意境就完全不一样了。”徐教授转头对夫人道:“芙蓉啊,你快去买点菜去,今天我们要好好聚一聚。”龙山海连忙拦阻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马上就要去机场。”徐教授:“不行。时间还早着呢,这顿饭非吃不可。当年我和芙蓉结婚,你们班同学送来那么贵重的礼物,我一直没机会感谢呢!”龙山海想不起来:我们哪儿送了什么贵重礼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