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从大学毕业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被陌生人邀请的经验,一时间心慌意乱。但是她很快镇定下来,微笑着望住这个人说:“我跳得不好。”
“没关系,我带着你。”那人的口气十分自负,不容置疑。
潇潇被他拉着手下舞池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晓立一眼。她看见晓立脸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轻松神气。
穿皮夹克的陌生人确实跳得很好。他的一只手刚搭到潇潇腰间,潇潇就感到了从他手掌心传导出来的丰富的舞场经验。他带着潇潇起步、后退、旋转、前进,甩过来又甩过去,如同玩弄一个牵线木偶,随心所欲。他的手势给得既清晰又准确,使潇潇理会意图毫不困难,向前向后总能跟上他一步不差。他的舞步中透出一种男人的自信和力量,这一点也使潇潇心悦诚服。她想,舞厅里毕竟高手如云,人才济济,她以前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老练的舞伴。她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天天泡在舞厅,才泡出这一身娴熟的功夫。
一曲跳毕,那人把潇潇送回座位,对她点点说:“你还行,能跟得上。”
接下来的时间,潇潇开始坐立不安,心痒脚也痒,总希望那人再来请她。那人果真又来了两次,一次跳“吉特巴”,一次跳“伦巴”。对这两种颇为现代的舞,潇潇其实并不很会,一开始的时候总是别别扭扭跟对方呼应不上。但是潇潇乐感毕竟好,人也聪明,属于那种“一点就透”的人,跳了几个回合便能得心应手。这样一来,算是她又学到了一手本事,心中难免乐滋滋的。
过了几天,潇潇晚上又想拖晓立去舞厅。这一回晓立是死活不干了,连连告饶说:“别让我再出洋相吧,你想玩,一人去玩玩不行吗?”潇潇拖不动他,也就作罢,一个人打扮打扮又去了老地方。
那位皮夹克却是没有来。潇潇想要回忆起他的样子,却发现上次自己全神贯注于复杂的舞步,竟没有把那人的模样记得很清楚。潇潇心里不禁哑然失笑。
潇潇坐下来不久,便发现邻座有两道目光向她身上直射过来。潇潇半是好奇半是恶作剧地偏过头向对方回望,就见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孩一脸不自然地把眼光转移过去,装作凝神在看舞池里的人们。然而过不了几秒钟他又忍不住朝潇潇这边偷看一眼。这一看,两个人的目光噗地对接上了,潇潇便居高临下地朝他一笑,仿佛发现了年幼弟弟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不愿说穿。
实际的效果是,潇潇的嫣然一笑鼓励了年轻男孩的勇气,他一下子就站起来走到潇潇面前,脸胀得红红的,说:“我想请你跳舞,可以吗?”
他身材细高细高,大约还没有完全地发育成熟。穿牛仔裤,上身一件图案很现代派的提花毛衣。面孔白白的,眼睛长得有点象晓立,鼻子和嘴的轮廓却相当粗犷。潇潇对他很有好感,就站起来,笑微微地把自己的手送到他手中。
正好换上来一个身材袅婷的女歌手,唱的是类似邓丽君的那种港台歌,轻柔缓慢。年轻男孩有点笨拙地把潇潇搂在怀里,一上来就搂得很紧。潇潇觉得这不大好,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他干脆又使劲把她往胸前收一收,两个人的身体就紧紧贴在一起。潇潇闻到从他胸前散发出来的新鲜白杨的气味,感觉到他细长的身体稚嫩和柔韧,他的手在她腰间微微地颤抖,鼻息很重,一声接着一声,坦白无遗地表露出他的冲动和兴奋。
“把眼睛闭上,别看我!”他忽然用一种带点急燥的口气对她发布了命令。
潇潇就顺从地闭上眼睛。这时候年轻男孩弯下脖子,肩膀高高地耸起来,把自己的脸轻轻地、试探性地贴在潇潇的脸上。潇潇全身骤然一惊,内心的第一个反应是躲开这样的亲近。然而男孩的脸竟如磁石一般吸住了她,使她柔软无力,动弹不得。一瞬间周围的歌声乐声脚步声都退到了远远的幕后,留给他们的是一片平静无人的大海。他们相拥相抱着去海水中摇曳。男孩的脸在潇潇的脸上轻轻摩娑,光洁柔嫩又滚烫似火,潇潇恍若置身于奇妙的幻境,身心的愉悦妙不可言。
一曲终了,男孩恋恋不舍地松开潇潇。人们乱纷纷地撤离舞池,回到原先的座位上,谁也没有注意他们。潇潇从沉迷中清醒过来之后,羞惭和愤怒就慢慢爬上她心头,她责问男孩说:“你怎么可以对我这样!”
男孩无比惊讶地问她:“怎么,你不喜欢贴面舞?你觉得我很讨厌吗?”
潇潇张口结舌,望着眼前这个稚嫩的男孩,简直就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男孩想了一下,很温柔很懂眼色地说:“你不喜欢,我们就不跳这种舞了,跳别的吧。”然而他似乎对所有的交谊舞都似通非通,勉强跳了一个三步,一个四步,动作笨拙而不合规范,使潇潇情绪大大地低落。她对他说:“我累了,我们坐会儿吧。”
男孩就很绅士派头地走过去买了两罐“粒粒橙”,递一罐给潇潇。这又使潇潇很难为情,因为她比他大了许多。要他请客实在不那么合适。
男孩边吸饮料边问潇潇:“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不常来?”
潇潇说:“对,难得来。”
男孩又说:“你刚才走进来,我一眼就着到你。你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是演员吗?”
潇潇笑着摇摇头,觉得这男孩很会说话,恭维人能做到不露痕迹。
他们一直坐到乐队撤离乐池。因为这个男孩固守在潇潇身边,很长时间里也就没有人过来邀请潇潇跳舞。乐队撤下去之后,便是从音箱里放出来的迪斯科之类现代音乐,轰轰隆隆巨石翻落一般地铺天盖地而来。男孩子一下子激奋起来,手里的饮料罐往桌上一顿,身体已经鱼一般地滑入舞池,迪斯科、太空舞、霹虏舞……跳得活灵活现,神出鬼没,简直全身每一块骨头都成了可以拆散可以组合的活的零件。
潇潇正满心惊喜看得目瞪口呆,男孩一个软跟头轻巧地翻到潇潇的面前,用劲一拉把她拉入舞池。潇潇一时间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认为自己扭那两下绝对是出丑。幸好男孩自顾自又去发挥他的技巧去了,而舞池的灯光旋成了一朵花,眼花缭乱谁也看不清谁,谁也不在意谁,潇潇胆子一壮,动作由拘谨到放松,到自如,到好看,很快就能随意发挥,很有点自我陶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