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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第1页）

二十三

潇潇慢慢有了跳舞的瘾，隔三差五就想往舞厅里跑。那地方实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潇潇身不由己地沉迷其中，只觉得进去了就开心，就快乐，就有一种全身心的解放，全身心的沉醉。

随之而来的就是经济危机。小俩口工资本来不高，用钱又习惯大手大脚，本来每个月也就结结巴巴，如今潇潇常常要光顾舞厅，经济上骤然就紧张起来。何况舞厅是个何等挥霍的场所，去跳舞哪能不打扮打扮，穿得漂亮一点，时髦一点。一向以气质清纯为特点的潇潇，自己也感觉到自己对化妆品和时装发生了异常浓厚的兴趣，女人普遍的购物欲望无限膨胀，使她经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时装店时，心里就恨自己只有这么一点可怜的工资，恨晓立老实无用不能让妻子满足。

万般无奈的时候，潇潇只好回家向父母伸手。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女反过来向父母要钱，潇潇这么做实在羞于开口。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去偷去抢吧？

妈妈对潇潇的用钱无度感到吃惊，唠唠叨叨说：“怎么至于这样呢？怎么至于这样呢？我们那时候，工资还没有你们现在高，上要养老人，下要养孩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潇潇报以冷笑：“那时候是什么时候？那时候的钱能和现在的钱比吗？”

妈妈承认这话不错，然而取钱给潇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在潇潇时髦的衣服上打量来打量去。

不管怎么说；身为一个编辑，一个知识分子，潇潇大可不必穿得这么讲究。知识分子的价值在头脑里而不是在衣物和脸蛋上，妈妈一向如此认为。妈妈就悄悄把晓立找来询问，说是潇潇现在怎么变得这样？晓立是老实人，架不住潇潇妈妈三两句盘问，说出来潇潇常去舞厅跳舞的事。妈妈听了大吃一惊，直觉地认为潇潇已经是堕落了。老两口子在家里愁得吃不下睡不稳，后来商量了由做母亲的把潇潇找来好好谈一谈。

而潇潇仿佛存心捉弄可怜的妈妈，一味地嘻皮笑脸，一副玩世不恭的嬉皮士模样，把一场正式谈话的严肃气氛全给破坏掉了。女儿大了打又不能骂又不能，堂堂医学教授竟对女儿的“堕落”束手无策。最后不得不宣布给予“经济制裁”，决不再给潇潇一分钱用。从根本上断绝她去舞厅的路子。

老年人思考问题常常未免天真，未免单纯，未免孩子气。潇潇对父母报以轻松的一笑，宛如面前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大孩子。

然而这样一来，潇潇不得不稍稍收敛自己，改成偶尔光顾舞厅，纯粹过过瘾而已。大部分在家的晚上除了看电视就是看书，非常的百无聊赖，潇潇从心底觉得憋闷。潇潇甚至开始认真地盘算是不是该生个孩子来打发打发时光？

潇潇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组到了外地一位无名作家的长篇报告文学，题目是《天堂之梦》，写某省五十年代发配青海的两千名右派分子在极其残酷的自然环境中如何一个一个悲惨死去的事情。文章的作者是其中一位死者的后代，因而写得真切动人。潇潇直读得毛骨悚然，掩上文稿之后止不住泪水涟涟，为那些受尽了苦难的灵魂哭泣叹息。此后好几天时间，她心情沉重，总是闭紧嘴巴不想跟人说话。

潇潇万分激动地将这部十二万字的报告文学越过编辑部主任直接送到主编手上，催他尽快审阅尽快发稿。她目光闪闪地说，这回编辑部抱到了良种大西瓜，这篇东西好得不能再好，发出来准会在全国轰动。主编就说，好好好，你先放这儿吧。

过了几天潇潇去主编那儿询问审阅意见，发现文稿原来放哪儿还放在哪儿，主编根本没有动过。潇潇很不高兴，仗着主编脾气好，把稿子抽出来摊在他面前，逼着他立刻要看，说：“你看了就会明白，耽误这篇稿子是一个错误！万一人家作者等不及了把底稿又给别人去，我们岂不是损失太大？”

主编拗不过潇潇，又被她一片热忱感动，随即放下手中的事情来看这部稿子。第三天主编主动来找潇潇说：“文章确实不错，只是有点问题要跟你商量。”

潇潇说：“只要不给这稿子动大手术，其余都好办。”

主编就说：“也不至于这么严重，不过是要暂时搁一搁而已。”

潇潇睁大眼睛：“为什么？”

“你也知道的，最近报告文学风头很健，好些名家都染指这个文学形式，我这儿已经压了好几部稿子，作者都是正走红的人，我们得罪不得。再说这几部稿子质量也确实不错。我们这个刊物呢，又是以小说为主，报告文学只能占适当比例，我一期发一篇到两篇，稿子就已经排到明年了。排除作者的原因，就按先来后到算吧，你这一篇起码也要放到一年以后。”潇潇气不打一处来，当时就高声大嗓地说主编办刊宗旨有问题，按资排辈而不是以作品好坏论英雄。主编慢条斯理说：“这话就难说了，什么叫作品好坏？你说这篇稿子好，我还认为那篇更好呢，文学的事情本来就是英雄各有所见，千人千口，没有什么绝对的东西。无名作者的稿件能在我们刊物上发出来，已经是抬举他了，还争什么早发迟发呢？我说你……”

潇潇胀红了脸，手一伸对主编说：“稿子拿来！此地不用它，自有用它处，中国的刊物又不是我们一家，犯不着在这儿受排挤。”

主编无可奈何苦笑：“你这孩子性子太急，我又没说不用这稿子……”

潇潇却是真动了气，恼着脸子把稿子要回来了。她是出于真心地喜欢这部东西，无论如何也要替它争得一席之地，让它尽快打响。虽然她跟这位作者不过一面之交。

事有凑巧，在一次文学界的小小聚会上，经别人介绍，潇潇认识了来自河北的个体书商姚某。姚某这人豪爽热情，加之身高体胖，看上去没有一般生意人的那种精明奸诈相，潇潇跟他颇有几分谈得投机。姚某说到书稿到他手上出版如何之快，发行量如何之大的时候，潇潇心里咯噔一跳，想到《天堂之梦》是不是可以给他直接出单行本呢？普通出版社出书，万把册已经是不错，而个体书商一出就是几十万册，对作者来说也是名利双收的事情，何乐而不为？潇潇把书稿拿给姚某，姚某一夜之间看完以后，当即拍板要了。潇潇便给作者挂长途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听。作者本是初登文坛的无名之辈，文学界出版界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因为对潇潇极为信赖，就说凡事由潇潇作主，潇潇觉得行，就行。

如此一来，事情就算两头谈成了。姚某果然信守诺言，不过个把月功夫已经把样书送到潇潇手上，且第一版就印了二十万册。书出来后立即送全国各地的书商手里，不出一星期潇潇在北京的小书摊上发现这本书已经上市，购者甚多。

姚某亲自送两千块钱到潇潇家里，说是给她的酬劳。潇潇大为惶惑，执意不要。姚某说，是你组来的书稿，又是你介绍到我这儿，这笔钱是你应得的，说信息费也可以，说介绍费也可以，总之你尽可以受之无愧。你再不肯要，我把这钱扔窗户外面去，算是我们已经清帐了。姚某话说到这个地步，潇潇也就没法再加推托。对这两千块钱，潇潇好几天时间没敢动用。

她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觉得这一大笔钱来得太过容易，想起来仿佛做梦。她不过动动嘴皮子，打几个电话联系联系，就值得给这么高的报酬吗？她不知道两千块钱只是姚某在这本书上赚出来的很小的零头，对于他们动辄几十万出入的气势来说，实在不值什么。

潇潇有过这样一次非凡的经验，从此发现这世界上要赚钱要发财其实也很容易。再想想自己和晓立，以及双方的父母、同学、同事们，每日里披星戴月辛苦上班，一年下来不过收入两千来块，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钱这东西，不愧为人们万世崇拜的对象。身为知识分子、一向自诩清高的潇潇，悲哀地发现自己同样不能免俗。一次轻而易举的成功，打开了她心中隐蔽的大门，使她原不自知的疯狂渴望赚钱的欲望喷薄而出，她浑身上下的神经系统都处于亢奋之中，觉得凭自己的头脑和智慧同样可以让生活更潇洒而富裕。

从此潇潇开始了跟个体书商姚某的合作关系。她组书稿；姚某出书，然后她收取“联系费”。她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又在全国性的大型刊物当编辑，眼光敏锐，消息灵通，跟作家作者有广泛的联系，并且熟知读者们喜爱什么，流行什么。经她手组来的书稿，总是能让姚某十二分满意。潇潇逐渐也学合了讨价还价，一旦有了特别好的书稿，便奇货可居，在半开玩笑中不着痕迹地让姚某出更大报酬，既得了钱，又不失知识分子的脸面，可谓尽善尽美。她花钱更是快如流水。因为不敢过分在同事面前张扬自己，衣着打扮反比从前朴素简便，而把大量的钱花在别人不注意的地方：买最好的家庭用具，最好的食物，最好的内衣，最好的化妆品。她请来工人把小家庭装饰一新：铺了地毯，装上双层落地窗帘，墙壁天花板全部裱糊得富丽堂皇，连结婚时置办的家具也弃之不用了，重新买来一套更高雅更豪华的，以使家具和装饰过的房间相配。

晓立忧心忡忡说：“你这不是成了文学掮客了吗？这钱挣得叫人心惊胆战。”

潇潇嘲笑晓立观念太旧。中国太多了晓立这样战战兢兢自甘保守和清贫的知识分子，现代化才总是迟迟在门外踱步。晓立承认自己想不开也不敢想，他生活在潇潇为他创造的安乐环境中，总觉得危险时时刻刻在窗外窥视他们，他不能心安理得更不能泰然自若，呼吸憋闷，做梦也想着回到从前的窘迫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