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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有一天中午，潇潇陪姚某和一位专写武侠小说的作者在饭店里吃饭。这位作者从前所有的作品都是由外地某家出版社包下来的，姚某觉得他有潜力可挖，拿定主意做他的独家出版商。而这位作者又是由严肃文学转投到通俗文学门下的，早几年就已经跟潇潇熟识。如此一来，潇潇自然又成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人，见面看稿子谈条件都少不了潇潇在场。

饭吃到一半，侍者在上一道“清蒸鳗鱼”的菜的时候，潇潇忽然觉得后背发烫发粘，仿佛有一贴烘得滚烫的膏药贴在背上，紧绷绷的很不自在。潇潇惊讶地回头看去，居然是康劼站在大厅里的柱子后面，两手插在衣兜里看她。

潇潇放下筷子站起来，穿过大厅向他走过去。“怎么会是你？”

康劼就耸耸肩膀：“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你。我陪公司里的客户吃饭，吃着吃着觉得旁边不对劲，一回头果然是你。”

潇潇朝四下里看看：“你们的人呢？”

“我结过帐，打发他们先走了。”

潇潇这些日子已经腻歪了生意性质的吃饭，此刻突然见到康劼，倒觉得吹进新鲜空气似的，心里有几丝兴奋，当下跑回到自己的座位，对姚某他们说是碰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要先走一步。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朝康劼看看，叫潇潇尽管办自己的事去，这边谈妥条件通知她。

潇潇打过了招呼就回到康劼身旁，笑着说：“怎么，我们在这儿站着说话吗？”

康劼也笑起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坐一会儿。我们到咖啡厅去？”

潇潇点一点头，两个人就相跟着往咖啡厅走去。路过镶玻璃镜子的墙壁旁边时，潇潇不由自主朝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一眼，她觉得自己脸上多了一层与从前不同的神色，目光空洞虚伪，仿佛早已经看透一切却装作有滋有味的样子，疲倦的嘴角不住声地对人说：“不过如此。”

她的身材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微微发胖，丰满中透出一份华丽，恰如苹果在秋天的时候由青转红，失去了往日的清纯鲜嫩，却欲以热烈的色彩夺人眼目。她想，已经很多年过去了，距她在大学里礼堂里第一次见到康劼，时间无法用日用月来计算了。岁月无情，当年的潇潇如今只能从旧照片上来回忆和想象。

她又想到康劼跟从前比起来变化似乎不大，男人的外表比女人总是要相对稳定，何况康劼那时候就比她年长，比她成熟。象康劼这样的人，大概头发白了也还是风度翩翩，魅力不减。

中午的时候，咖啡厅里照例冷冷清清，顾客寥寥。康劼和潇潇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康劼要加糖加奶的咖啡，潇潇却只要一杯柠檬茶，她怕发胖。

“你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有些变化。”康劼说。

“是吗？又老一些了？”

“怎么说呢？更加成熟，更加自信，更加潇洒。”

潇潇就轻轻笑起来：“正如你说的，我已经成熟了，恭维对我不起作用。”

康劼也跟着笑：“怎么能说是恭维？我从来都是真心地欣赏你。”

潇潇转眼恼下脸来，尖酸地说：“得了吧，你别占了便宜再卖乖，你是怎么‘欣赏’我的，你自己该知道。”

一句话出来，只见康劼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低下头去闷声不响喝咖啡。

潇潇心里又后悔把话说重了，她想，从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不依不饶。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受了委屈只会伤心流泪。天塌地陷，末日来临一样地恐慌，而决不会想到要奋起反击。她觉得自己确实如康劼说的那样：变得多了。

她开始漫无边际跟康劼说一些不相干的话，甚至说到这家饭店哪些菜确实不错，哪些菜徒有虚名。阳光透过玻璃窗户照在她脸上，亮闪闪的，额角和鼻梁尤其光洁饱满，象牙一般柔和细腻。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拿定主意要从气势上压倒康劼，把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翻一个个儿。她根本没有碰一碰面前的那杯柠檬茶，任由它寂寞地一点一点冷下来，颜色慢慢转为暗红，转为一种沉甸甸的存在。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康劼突然抬起眼睛，对潇潇说：“她已经到加拿大去了，适移民过去的。”

“谁？她？”潇潇尖声地说。平稳的谈话气氛霎时有了改变，潇潇一时有些发愣，傻傻地看着康劼，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思绪又从迷糊中跳出来，她冷笑着问康劼：“你怎么没去？是她不要你了？当了外籍华人就把你轻而易举抛弃掉了？”

“潇潇！”康劼生气地看着她。

“你对我发什么火？当初不是她设下圈套让你钻进去的吗？曾几何时，她已经想用这圈套去套那些高鼻子洋人了？她转移了兴趣？”

“潇潇！”康劼半是痛苦半是哀求地用目光制止她的刻薄。

“你不要拦我！”潇潇恶狠狠地说我这么讲心里痛快，你没有权利不让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