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劼默默地看着她,不再说什么。
潇潇忽然之间就泄了气,觉得这一通脾气发得实在无聊。她冷笑一声:“这么说,好马又想吃回头草了?跑了老婆,又想起来找情人?”
康劼垂头丧气,慢吞吞地说,你要这么理解,我还能说什么?实际上我们今天是偶然碰上的,我并没有主动去找你。”
“那当然,你没有这份勇气。”
“潇潇。”康劼探过身子,手在桌子上移动了一下,想要去握潇潇的手,又终于缩回来,停在了原地,“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这些年我没有感到活着是一种幸福。我们之间一直貌合神离。她几年前就打算着出国,所以连孩子也不肯生。”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根本没必要告诉我。”
“当然。如果不是今天碰到你,我也许永远没有机会对你说这些。”
“说了也没用。你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任。”
潇潇说完这句话,把黑色羊皮包拿过来放在腿上,打开,拿出一张拾元的票子,压在自己的茶杯下面,就站起身,翩然向外走去。她听到康劼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追上来。
这天晚上,潇潇下了班以后没有回家。她心里觉得憋闷,头绪很多又扯不出其中最清晰的一根,就这么乱糟糟地堵在心里。她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中午吃饭的那家饭店。饭店里此刻灯火通明,餐厅旁边是装璜豪华的“卡拉OK”歌舞厅,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进了这边的门或者那边的门。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愚蠢的喜气洋洋的神气。
两次在偶然的场合里碰到康劼,是命运给予她的什么暗示吗?潇潇背靠在一棵大树上,痴痴地想。北京这么大,人群这么拥挤,怎么无巧不巧就能让他们碰面?大学时代那么多同学,她不是从来也没有碰到过谁吗?
她又问自己恨不恨康劼?仔细想了半天,回答是否定的她对他百般挖苦百般刻薄,不过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实际上她对他顶多有一点点幸灾乐祸,有一点点怜悯。过去的爱情已经烟消云散,想起来不过淡淡一笑,觉得年轻时代的自己纯情到了幼稚。如今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使她真正动情的事情,彼此看透,彼此戴上假面具捉迷藏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能快活时且快活。做人不这样做,又能如何?
潇潇正想得出神的时候,一个穿港式西装的广东客笑嘻嘻迈着小短腿走到她面前,挤挤眼睛说:“小姐,一个人站在这儿好寂寞哟,请你进去听听歌怎么样?”
潇潇不慌不忙,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看他:
“你舍得为我花钱?”
广东客几乎笑歪了嘴,连连用手拍着皮包:“当然,当然,我们广东人有的是钱啦。”
潇潇嫣然一笑,后背在树干上用力一弹,站直了身子,说:“走吧。”
广东客抢先一步推开歌厅的茶色玻璃,用屁股顶着门框,殷勤地等待潇潇跨进了门,才挪开屁股,跟着把门关好。潇潇觉得他这个动作中西结合,实在滑稽可笑。
坐下来之后,广东客问潇潇喝点什么?潇潇开口就要“拿破仑”。广东客没有丝毫的犹豫,招来侍者,一下子吩咐给潇潇来两杯。广东客自己要了罐装椰汁,他说他不能喝酒,喝了就烂醉如泥,会耽误大事。他说着朝潇潇意味深长地挤一挤眼睛。潇潇装作没看见,一扬头喝干了其中一杯酒,然后优悠自得地四面张望,看台上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拿着话筒忸忸怩怩唱一首费翔的歌,旁边有几个他的同伴挤眉弄眼起哄。
广东客问潇潇:“小姐想不想点一支歌?”潇潇摇摇头:“不,我天生五音不全。”
“没关系的啦,唱着玩玩嘛。”
潇潇还是摇头,广东客遂不再勉强。他接下来又说:“小姐看上去很年轻。是在那里做事?”潇潇故意告诉他,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广东客很认真地摇头:“不象,不象,你在跟我说笑话。”
广东客很爽快也很健谈,他问了潇潇许多有关北京的问题,在潇潇看来有些问题简直幼稚可笑,纯粹小学生水平。可贵的是他十分虚心,知道自己说了错话便嘿嘿一笑,对潇潇的嘲弄口气丝毫听不出来似的,一味的点头附和。这使潇潇又好气,又好笑。
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广东客的神情开始焦躁和迫切起来。他朝潇潇凑近身子,低声说:“歌厅人多,空气不好,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说话?”
潇潇只当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回答说:“我喜欢在这儿听歌。”
“喜欢的话,明天我可以再请你来啦。”
潇潇故意说:“可我明天不想来了。”
“是这样吗?”广东客说着,一只手从座位下面伸过去,放在潇潇的腿面上。潇潇腿上的肌肉噗然一动,意识里仿佛那上面爬上来一只蛤蟆。她低下头,从身体与桌面的空隙里看见那只手短而肥厚,中指和无名指上各戴一只硕大的宝石戒和纯金戒,幽暗中发出一种猥亵的光亮。此时潇潇的游戏心情瞬间全无,大腿一闪,甩掉了那只摸摸索索的手,站起来说:“我要告诉你,你从一开始就对我估计错误。”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外面的空气清新凉爽,潇潇深深地吸了一口进去,心里不无调侃地想:她居然被当成妓女,这样的经验可算是非常难得,要是写进小说里去,大概也够刺激的了。又想,真要做这样的事,她也不致于找这种广东客,康劼该比他强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