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一个星期天上午,康劼起床后刚把屋子整理干净,门铃就“叮当”响了一声。他趿着拖鞋走过去开门,潇潇仿佛从天而降一样笑嘻嘻站在门外。
“天哪!我……你……”康劼张口结舌,一时间扶着门框,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总不该这么欢迎客人。”潇潇嘴里说着,一抬腿就跨进门来,反手用胳膊肘把门撞上。“我没说过我家里的地址,我想你……”
“这点事情我还打听不出来?”潇潇一副笑嘻嘻满不在乎的模样。
康劼手忙脚乱地招呼她到沙发上坐,拿了茶叶筒给她泡茶,一拎水瓶是空的,又急忙到厨房里烧开水。然后他在家里找来找去,想找出点吃的东西来招待她。潇潇任由他忙,去一边悠悠闲闲看他家里的布置。她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认为这房间里所有一切都太脂粉气,太媚艳华丽。她想这也许是她对原来的女主人抱有成见的关系,可她要破除成见绝无可能。
“一个人过日子还是挺自在吧?”潇潇大声询问在厨房里洗茶杯的康劼。
康劼探出一个头来答道:“感觉良好。主要是轻松。”
潇潇“噗哧”笑出声来:“昆德拉有一本小说,题目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而你却认为轻松的感觉良好。”
康劼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在手里擦茶杯,也解释说:“人家不是外国人吗?外国人是轻松得太多,所以才渴望沉重,想出点子来折腾。我们恰恰相反,我们的生活已经沉重够了。”
康劼把茶杯放在沙发中间的茶几上,顺便就隔了茶几在潇潇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时间两个人都感到空气真的就沉重起来,压迫得他们心里惶惶,两个人都低垂了头,神情极不自在。
潇潇心里想,来的时候下了决心要不当回事地游戏一番,怎么刚一见面就这副模样?难道真的是想要潇洒都不可能?潇潇想到这里,转而抬起头来,对康劼扬眉一笑,说:“从前我有一本日记,是我们热恋的那一年写的。我昨天把它翻出来看看,简直就可以演义成一本琼瑶小说。”
康劼惊讶不已怎么,天天见面,你还觉得话没说够,要写日记?”
潇潇沉默了一下,目光迷濛地说:“是的,天天见面还觉得不能尽情倾诉出我心中的喜悦,那样一种美到极致的感情,后来就再也没有了,跟岁月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我那一次坐了火车急匆匆回家,是万万没有想到……”
潇潇就淡淡一笑:“其实这样也好,人生经历多了,才觉得有滋有味。女人一辈子只有一个男人,或者男人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就如同每天只吃同一种菜肴一样,虽然喜欢吃,也未免太委屈自己。”
康劼越发地惊讶,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很大:“潇潇,真不敢相信你现在有这样的想法。从前你是个最纯洁最专情的人,凡事认真到……”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今非昔别,人都是在变的。”潇潇说着忽然一把就抓起康劼的手:“康劼,承认你现在还爱着我,你一直是爱着我的!你快说,快对我说呀!”
康劼的手在潇潇手里僵死不动。他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说:“我有很多个没想到,没想到我当年坐上火车便改变了一生的命运;没想到我们后来在人群中两次碰面;没想到你今天会找到我家里来,更没想到……”
潇潇离开座位,跪立在康劼腿前,双手抱住他的脖子,仰面看他,呢喃地说:“康劼,麦克白,永远的麦克白!你早已经把灵魂从我的身体中抽走了,这么多年我都在寻找我的灵魂,找得精疲力尽。我就在想,你为什么不把我的身体一块儿拿走?你不想得到一个完整的我吗?何苦要让我支离破碎,让我被痛苦追逐得发疯?”
康劼弯下身子,伸手捧住潇潇的脸,仔细看这张脸上的每一点忧愁,每一点喜悦,每一点渴望,他看着看着,猛然间把这张脸搂进怀中,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从此以后潇潇一发而不可止,开始了自己肉体沉迷的漫长过程。
……
她常常恐慌地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人往深渊里坠落是多么容易,多么轻松,多么自由自在和情不自禁!而从深渊里爬上来又是多么艰难!简直就是不能实现的幻想。潇潇觉得自己理解了那些赌徒、吸毒者、小偷骗子为何屡教屡犯,难以悔改。
她奇怪自己怎么轻而易举就成了一个坠落深渊的人,也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其实是一成不变地爱着康劼,中间从来没有停顿和休止过。她象孩童时候欢叫着大笑着不顾一切扑向田野一样扑向康劼,把生命激扬到了辉煌。她既痛苦又欢欣地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在骤然间一分为二,分属于两个男人。这样的分属是否要成为永远,将来的结局又将如何,潇潇不敢想象。
当肉体投入欢娱,因为激动和快乐而簌簌发抖的时候,它不会想到灵魂此刻正在痛苦地注视它,为自己不能把它从欢乐中拉同来而伤心哭泣。人最深层的痛苦便是自己对自己无能为力,不能让身体各部分听命于一个统一指挥,而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四分五裂,互相矛盾又互相仇视。
夜里和晓立睡在一张**的时候。半夜三更潇潇会突然惊醒,然后伸手过去触摸晓立的脑袋。她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个人不久以后会不复存在。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努力辨认晓立的面孔,犹豫着要不要把一切告诉给他。她很想把心里的矛盾对他倾吐一番,然后握着他的手重新入睡。但是她拼命忍住不让自己讲出来。她害怕由于这种孩子气的坦诚,会把脆弱而重感情的晓立推入另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