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沉寂。这并非麻木。麻木,至少证明还有可以麻木的东西。而眼前这片沉寂,是更深沉的、内里一切——希望、记忆、情感,乃至灵魂本身——都仿佛被彻底碾碎、掏空后,剩下的绝对虚无。仿佛这具仍在移动的躯壳里,那称之为“人”的部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不知从何而来、因何而存的执念,如风中残烛,驱动着这残破不堪的本能,向某个早已遗忘为何重要的方向,固执地前行。他身上的气息……微弱到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时断时续,杂乱不堪。这绝非修士运转功法时产生的、有序的能量波动。而是经脉寸寸断裂、道基彻底崩毁后,留下的混乱能量废墟所散逸出的、最后的不甘涟漪——那是废墟之上,飘荡的最后一缕烟。其强度,甚至不及一个刚刚引气入体、踏入修行门槛的炼气初期修士。更接近于一个遭受了致命重创、仅凭顽强的求生意志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垂死凡人。他就这样,深深地低着头。视线仿佛只能勉强聚焦在自己脚下那方寸之地,麻木地躲避着可能绊倒他的碎石与裂缝。动作僵硬而滞涩,关节活动时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一具生了厚厚铁锈、即将散架的陈旧机括,每一次抬腿,都像是与整个世界对抗。然而,他的目标却异常明确——向着那巍峨耸立、道韵冲霄的青色天梯,向着那片汇聚了万界天骄、充斥着无尽威压与机缘的“起源天梯”,缓慢而固执地挪动。一步。一步。又一步。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跨越生死。“嗯?”这极度突兀、与整个环境产生尖锐到令人不适的冲突的景象,终于像一根生锈的冰冷细针,刺入了周围一些天骄敏锐的感知边缘。几名距离较近、周身翻涌着粘稠、暴戾、充满侵略性魔气的魔族年轻强者率先侧目。当他们的目光穿透那瘦小身影褴褛不堪的衣衫和散乱枯黄的头发,触及那张蜡黄、沉寂、毫无生气的脸庞时,几人先是不约而同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浮现出刹那的茫然与错愕,仿佛看到了绝不应存于此世的幽灵,或是某种荒诞不经、挑战认知的幻觉——一个死人,怎么还在走?紧接着,那短暂的错愕如同一点火星坠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引爆了积压的、沸腾的负面情绪!惊愕迅速扭曲、变形,化作岩浆般喷涌而出的、毫不掩饰的鄙夷、憎恶,以及一种混合了被严重冒犯的暴怒与纯粹杀意的冰冷寒流!“无法?!!”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深渊凶兽般的尖厉怒吼,骤然炸响,撕裂了相对平稳的氛围,也吸引了更多目光的汇聚!发声者是一名额生暗紫色螺旋独角、双瞳猩红如血、周身魔气森然的魔族天骄。他脸上的肌肉因极端的暴怒而扭曲抽搐,伸出的手指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直直指向那仍在缓慢挪动的瘦小身影。声音因极致的憎恨与嫌恶变得嘶哑而尖利:“是你这个肮脏卑贱的废物?!”“谁给你的狗胆踏足此等圣地?!”“你这玷污了至高魔族血脉、早就该被扔进万魔噬魂窟碾成齑粉的杂种!贱种!你身上流淌的每一滴血都令我作呕!”“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太古战场的亵渎!”“谁让你来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放你这秽物出来的?!”他胸膛剧烈起伏,狂暴的魔气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漆黑的魔焰缠绕周身,将他脚下方圆数尺的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腾起带着刺鼻硫磺气息的浓密黑烟:“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滚回你那该待的坟场去!否则,不用等试炼结束,不用等无天魔子发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撕碎了喂魔蛆!!”不仅是这独角魔族,附近另外三四名魔族天骄也几乎同时面色阴沉地围拢过来。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冰冷嫌恶与赤裸杀机,无形中形成一道充满恶意的屏障,彻底封锁了那名为“无法”的少年前行的任何可能方向。他们的眼神,如同在打量一堆散发着恶臭、令人作呕的垃圾,或是一只不知死活、爬到了神圣宴席之上的肮脏蛆虫。唯有彻底碾灭,方能解心头之恨。就连更高处,为璀璨夺目的青色主道之上,正在稳步向上攀登、周身笼罩在精纯凝练的暗紫色魔焰之中、犹如魔神行走人间的魔族当代魔子——无天,似乎也于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下方那缕微弱至极、却又因某种同源气息而显得格外“刺眼”的波动。他微微偏头。纯黑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魔瞳,朝着下方那片骚动与辱骂传来的方位,投来极其短暂、不含丝毫情绪的一瞥。这目光冰冷、淡漠到了极致。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不经意间俯视了一眼脚边蝼蚁无意义的挣扎与嘶鸣。,!又像是优雅的贵族瞥见了华服上不小心沾染的一粒尘埃,只有纯粹的漠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斜飞入鬓、凌厉如剑锋的眉毛。随即,仿佛只是拂去了耳边一丝微不足道的嘈杂,毫无留恋地收回了目光,继续专注于自己那坚定而沉稳的登临之路。步伐节奏未曾有丝毫紊乱。仿佛下方那个与他似乎有着某种斩不断、理还乱的血脉关联的瘦小身影,真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且很快便会被清理掉的恼人苍蝇。连让他多费一丝心神都不值得。这股源自魔族内部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沸腾杀意是如此明显而刺眼,甚至穿透了秘境的空间阻隔,引来了秘境之外、悬浮于无尽高空观战台上的注意。那些来自魔族各大古老强族、气息渊深如海、仅仅端坐便让周遭虚空微微扭曲的大能、老祖们,通过那巨大的、宛如天眼般的水镜术法,看到“无法”身影的瞬间,原本或淡漠、或威严、或隐含期待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在天空积聚的厚重乌云。“无法……”一个冰冷僵硬、仿佛两块生锈金属相互摩擦的沙哑声音响起,来自一位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只露出一双跳跃着幽绿火焰眼眸的魔族老者。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仿佛在念诵一个禁忌,一个污点,一个早该被抹去的耻辱。“这个被剥除了尊贵‘魔’之姓氏、永世放逐于祖罪坟场的孽障,如何能混入这‘起源天梯’的试炼之地?”“看守祖罪坟场的罪军统领是干什么吃的?”另一位头生一对弯曲狰狞巨角、面容威严的魔族巨头沉声开口,声音隆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震得周围光影微微荡漾,“竟让这等血脉污浊不堪、道基尽毁的废物溜了出来,还摸到了太古战场的核心之地?简直丢尽了我圣族颜面!”“哼,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一位面容妖冶美艳、背后却生着一对轻薄如蝉翼的紫黑色膜翼的女性魔族强者嗤笑一声。然而她的眼神却冰冷得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蔑视与厌弃。她抬起纤纤玉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垂落胸前的青丝,那姿态慵懒而优雅,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浸透了毒液:“道基崩碎,经脉尽断,与废人蝼蚁无异,竟也敢痴心妄想,沾染这无上太古传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收容所?善堂?还是他那些可笑的、早该死了的妄念,能让他一步登天?”“看来当初族中对其的惩罚,还是太过仁慈了。竟让他还存着一丝不该有的、可笑的妄念。”另一位魔族大能冷冷接话,目光如同俯视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给他留了一口气,是彰显族中宽仁。他却把这当成了机会?可笑,可悲,可厌。”水镜旁的议论声冰冷而刻薄,如同最终的宣判,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不容置疑的否定。而在秘境之内,面对同族那倾泻而来、如同滔天恶浪般足以将常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辱骂、呵斥与沸腾的杀意,那个名为“无法”的瘦小少年……依然毫无反应。他甚至没有抬起头,去看一眼那怒发冲冠、魔气腾腾、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的独角同族,也没有理会其他几名魔族天骄那充满恶意与嘲弄的包围目光。他的视线,依旧死死地、固执地落在自己向前缓慢挪动的、沾满泥污与血痂的双脚上。仿佛那双伤痕累累的脚,以及脚下崎岖破碎的土地,是这世间唯一值得他关注的东西。那足以撕裂耳膜的辱骂声浪,如同狂暴的疾风骤雨,无情地拍打在他那单薄如纸、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躯上。却未能让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沉寂如万年古井般的眼眸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羞辱的委屈,没有对不公的愤怒。甚至连最基本的、属于生命体的屈辱感都看不到分毫。:()独断万古!座下弟子皆是气运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