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圆明园银装素裹,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高曦月抱着暖手炉,站在“镂月开云”后小院的廊下,望着院中那株红梅。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点点猩红衬着皑皑白雪,美得惊心动魄。这是她调到弘历身边的第三个月。那天竹林谈话后不久,弘历便小心翼翼地问她:“曦月,你可愿意来我身边当差?”他问得忐忑,眼中既有期待又怕被拒绝。曦月知道,这个提议对弘历而言需要很大的勇气——他身边清冷,待遇不佳,将她调来未必是给她好去处。但对曦月来说,这本就是她打算的。“能伺候四阿哥,是曦月的福分。”她这样回答,既没有过分热切,也没有推辞拒绝,恰到好处地维护了弘历的自尊。调动手续比想象中顺利。弘历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身边添个宫女这样的小事,内务府还不至于驳他的面子。花房赵嬷嬷虽不舍,却也理解:“能去阿哥身边伺候,是你的造化。只是”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好生照顾自己。”曦月明白赵嬷嬷未言之意——四阿哥处境尴尬,跟了他未必是好事。但对她而言,这却是必须走的一步。来到弘历身边后,曦月见到了他日常生活的全貌。小院确实清冷,正屋三间,弘历住东间,张嬷嬷住西间,中间是堂屋兼书房。厢房两间,一间住着小路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瘦瘦小小,做事倒还勤快;另一间现在归了曦月。院中陈设简单,除了那株红梅,便只有几丛耐寒的竹子。屋内的家具半新不旧,帘幔颜色暗沉,炭火总是不够旺,即便关紧门窗,屋里也总透着寒气。但曦月注意到,自她来后,这小院似乎多了些生气。张嬷嬷脸上笑容多了,小路子做事也更起劲,而弘历他读书更加认真了。每日寅时三刻,弘历便起身读书。先是温习前日功课,然后预习当日要学的内容。辰时,蔡世远师傅来授课,弘历总是坐得笔直,听得专注。午后习字、作诗、学算学,直到申时方歇。晚膳后还要读史,常至亥时。曦月起初以为这是皇子应有的勤勉,直到一日她无意中听到弘历与张嬷嬷的对话。“阿哥,夜深了,该歇息了。”张嬷嬷端来热茶,轻声劝道。弘历从书卷中抬起头,眼中虽有倦意,却仍坚持:“再读一会儿。师傅说《资治通鉴》中‘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最深,我要多领会些。”“可您这几日睡得都少,仔细伤了身子。”“无妨。”弘历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曦月昨日问我《论语》中‘学而时习之’的深意,我若自己都领会不透,如何教她?”门外的曦月怔住了。原来他这般苦读,竟有她的缘故。自她来后,确实常向弘历请教书中疑问。起初只是些识字断句的基础问题,后来渐渐涉及经义理解。她并非真不懂,但她故意装作懵懂,一方面是为维持人设,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想给弘历一些被需要的感觉。而且弘历好为人师。可没想到他如此认真对待。那日后,曦月更加细心地照料弘历的起居。她向张嬷嬷学了熬参汤的法子,每晚读书时便温一盅送去;她将炭火拨得旺些,又做了厚厚的棉帘挂在门窗内侧挡风;她甚至悄悄托花房的翠儿姐姐弄来几盆水仙摆在书房,清雅的香气能提神醒脑。弘历察觉到了这些变化。一日晚读后,他叫住正要退下的曦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曦月回身,烛光映着她柔和的面容:“伺候阿哥是奴婢的本分,何谈辛苦。”“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弘历认真道,“你是我的朋友。”曦月心中一暖,却仍规矩地说:“礼不可废。私下里我可以叫你元寿,但在人前、在伺候时,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弘历知道她说得有理,便不再坚持,只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小锦盒:“这个给你。”曦月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做工不算精巧,玉质也只是普通,但胜在别致。“前几日路过库房,见这簪子被弃在角落,便讨了来。”弘历解释道,“我看你总是用那两支木簪,该换换了。”曦月抚摸着温润的玉簪,心中泛起涟漪。他注意到了,注意到她只有两支最简单的木簪轮换着用。她不缺好东西,但在园子里没必要那么张扬。“谢谢元寿。”她真心实意地道谢,将玉簪小心收好。日子便这样平静地流淌。读书,习字,偶尔在院中赏梅,或是在暖阳下散步。弘历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眼中的阴郁被求知的光芒取代。他甚至开始与曦月讨论朝政——当然是借古论今,从史书中寻找智慧。“唐太宗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确实如此。”一次论史时,弘历感慨道,“前朝之失,当为今世之戒。”,!曦月为他续茶,轻声道:“元寿能这般想,是百姓之福。”弘历却苦笑:“我算什么,不过一个闲散皇子,连皇阿玛的面都见不到几次,谈何福泽百姓。”腊月二十,雍正帝驾临圆明园。消息传来时,整个园子都忙碌起来。各处宫殿加紧打扫,御道铺上新的黄沙,连树上都挂了红绸。妃嫔、皇子、太监、宫女,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生怕在这节骨眼上出错。弘历更是紧张。他仔细挑选了衣裳,反复练习请安的仪轨,连要说的话都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皇阿玛是什么时候了——几年前?那匆匆一面,皇阿玛甚至没看他几眼。“张嬷嬷,你看我这身可还妥当?”晨起后,弘历第无数次整理衣冠。张嬷嬷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妥当,妥当。阿哥穿这身石青色袍子最显精神。”小路子在一旁小声说:“听说皇上在九州清晏殿,这会儿刚用过早膳。”弘历深吸一口气:“那我这就去请安。”“我陪阿哥去吧。”曦月轻声说。她看见弘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这个看似沉稳的孩子,内心其实紧张得厉害。弘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九州清晏殿是圆明园的正殿,巍峨庄严。殿前广场上,侍卫肃立,太监垂首,气氛肃穆。弘历走到殿前台阶下,对守殿太监说:“劳烦通传,皇四子弘历前来请安。”那太监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四阿哥稍候。”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刮过广场,卷起地上的雪沫。弘历站在风中,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眼神一直望着紧闭的殿门。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殿门依然紧闭。终于,殿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传话的太监,而是御前总管苏培盛。苏培盛走到弘历面前,躬身道:“四阿哥,皇上正在与朝中大臣议事,吩咐不见人。您请回吧。”弘历的眼神暗了暗,却仍保持着礼仪:“有劳苏公公。不知皇阿玛何时得空?”苏培盛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这可说不准。皇上的心思,奴才们不敢揣测。”这话说得圆滑,意思却明白——皇上不想见你,你也不必再来了。弘历沉默了半晌,最终低声道:“那我改日再来。”转身离开时,曦月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回小院的路上,弘历一言不发。曦月跟在他身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皇权的冰冷与残酷,在这个冬日展现得淋漓尽致。“阿哥,要不要去给各位娘娘请安?”小路子试探着问,“若是娘娘们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弘历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是啊,皇阿玛不见他,或许娘娘们肯帮他说句话。然而希望很快破灭。他们先去了皇后那。宫人说皇后正在礼佛,不便见人。再去华妃处,宫人直接说娘娘身子不适,谢客。端妃、敬嫔一个个宫门紧闭,一个个借口推脱。最后,他们走到了莞贵人住的“天然图画”。这是园中一处精巧院落,以江南园林风格建造,即使在冬日也别有意趣。弘历在院门前犹豫了片刻。莞贵人位分不高,但近来似乎颇得圣心,或许“四阿哥?”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弘历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淡绿色旗装的女子站在梅树下,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清丽,眼神温和。正是莞贵人。“给莞娘娘请安。”弘历连忙行礼。莞贵人走近几步,虚扶一把:“四阿哥不必多礼。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面站着?”她的语气亲切自然,没有其他妃嫔那种刻意的疏离。弘历心中一暖,如实道:“方才去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在议事,不便打扰。想着也该给各位娘娘请安,便过来了。”莞贵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看了看弘历冻得发红的脸颊,柔声道:“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只是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她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叹一声,“皇上近日政务繁忙,连我也难得见上一面。你多保重身子。”:()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