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骑兵像一群被冻僵的鬼,在雪原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马蹄包着的粗布早被雪水浸透,踩下去不再是“噗噗”的闷响,变成了“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像有人在一口口嚼冰碴子。秦战冲在最前面,左臂的箭伤被寒意冻得麻木,可每次马背颠簸,骨头缝里还是会窜出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紧牙,把疼咽下去。“头儿,”二牛从侧后方跟上来,胡茬上挂的冰霜被呼吸吹得乱颤,“咱这架势,像不像去掏狼窝的傻子?”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是楚地瘦子,他吊着的胳膊用麻绳固定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缰绳,说话时嘴里喷出大团白雾:“掏狼窝好歹知道狼在哪儿,咱现在是狼不知道在哪儿,窝在哪儿也他娘不知道。”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干笑,很快被北风撕碎。秦战没回头,眯眼看向前方。月光稀薄,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只是一团团更深的黑影,像趴伏的巨兽。“别废话。”他声音不高,但风刚好把话送到每个人耳朵里,“狼窝在前头六十里。窝里有粮,有马,有火。掏着了,咱们活。掏不着……”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一个年轻骑兵小声接话:“掏不着……就当喂狼了呗。”没人再笑。秦战伸手进怀里,左手摸到荆云那把短刀的刀柄,冰凉;右手碰到韩朴那枚铜带钩,也冰凉。两样东西贴在心口,像两块冰。马队又往前蹭了五六里地,雪忽然大了起来。不是雪花,是细密的雪粒,被风横着吹,打在人脸上噼啪作响。秦战抬手挡在眉骨上,从指缝里看见队伍中间有匹马踉跄了一下。“稳住!”他吼。话音未落,那匹马前腿一软,“噗通”跪进雪里。马背上的兵被甩出去,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队伍一下子乱了。“豁嘴刘!”有人喊。秦战勒马调头,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去。二牛和医官徒弟已经先到了。那兵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一动不动。医官徒弟是个半大孩子,手抖着去翻人。二牛帮他把人翻过来——是昨夜守城时被火箭燎伤后背的老卒,都叫他豁嘴刘,因为早年打仗被削掉半边嘴唇,说话漏风。“咋样?”秦战蹲下。医官徒弟把耳朵贴在豁嘴刘胸口,听了半晌,抬头时脸比雪还白:“没……没气了。”二牛骂了句脏话,一拳砸在雪地上。秦战没说话。他伸手拂开豁嘴刘脸上的雪。老卒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脸上还凝固着一种茫然的痛苦——好像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就倒下了。背后的旧伤绷裂了,血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很快又被新雪盖住。按规矩,该就地埋了。可这地冻得像铁。“挖坑!”秦战站起身,声音发哑。几个老兵下马,用刀鞘、用手、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里刨。指甲崩了,指头渗血,也就刨开半尺深的雪,底下是冻土,刀砍上去只留道白印。“头儿……”二牛眼眶红了,“带他走吧?绑马背上……”“马扛不住。”秦战打断他。他看向那匹还跪在地上喘粗气的马——马也到极限了,嘴角冒着白沫,眼神涣散。他走过去,卸下马鞍,拍了拍马脖子:“你自个儿逃命去吧。”马没动,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秦战转身,对还在刨坑的老兵说:“够了。把他……放进去。”几个人把豁嘴刘抬进那浅坑,把他那把磨得发亮的腰刀放在他手边。没有土,只能把刨出来的雪盖回去,又捡了些枯枝压在上面。一个小小的雪包,在茫茫雪原上不起眼得像粒芝麻。队伍重新上马时,有人小声嘀咕:“下一个……会不会是俺?”没人接话。秦战翻身上鞍,左臂伤口被扯得一疼,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扯紧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缕魂。“走。”他说。队伍再次移动,绕过那个雪包。经过时,每个骑兵都侧头看一眼。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死鱼肚子似的青白色,没有暖意,只是让雪地看起来更苍白。秦战回头望——豁嘴刘那个雪包已经看不见了,来路上只有一串串马蹄印,正被新雪慢慢吞掉。他忽然想起离开栎阳前,黑伯往他怀里塞烟丝时嘟囔的那句:“活着回来。”活着。他攥紧缰绳,指甲掐进掌心。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带路的斥候忽然勒马,举起右手——停。队伍齐刷刷停下。秦策马上前,看见斥候脸色不对:“咋?”“将军,”斥候压低声音,手指向左侧那片黑松林,“有动静。刚看见林子里有反光……像是金属。”所有人都绷紧了。秦战抬手,身后四百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手按在刀柄上,弩机上了弦。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风从松林方向吹来,带着松针的苦味和……一点点别的。秦战抽了抽鼻子。是血腥味。很淡,但错不了。是新鲜的血,混着雪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他看向二牛,二牛也闻到了,眼神变得像狼。“警戒。”秦战低声说,“可能是赵军的游骑哨探。”队伍静静等了半炷香时间。松林里再没动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头儿,”楚地瘦子凑过来,吊着的胳膊晃了晃,“要不……俺带两个人摸过去看看?”“别。”秦战盯着那片林子,“赶路要紧。”他调转马头,正要下令继续前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松林边缘——雪地上,有几行蹄印。不是他们的。印子很新鲜,蹄铁的形状也不对,更深,更窄。赵军的马。“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秦战心里一沉。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加速前进的手势。队伍再次动起来,这次速度更快。马蹄踏碎积雪,雪沫子飞溅。每个人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松林,好像里面随时会冲出什么东西。秦战跑在最前面,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怀里,那两样冰凉的东西随着马背颠簸,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胸口。荆云。韩朴。豁嘴刘。名字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他忽然很想抽口烟。黑伯给的烟丝还在怀里,可他没时间,也没火。天光又亮了些。雪停了,但云层还是厚厚地压着,透不出太阳。远处,黑风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两座山之间的隘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秦战记得燕地老兵的话:这地方冬天常有白毛风。他抬头看天。云在动,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赶着跑。“加速!”他吼,“赶在变天前过岭!”队伍拼命往前冲。马匹喘得像破风箱,人伏在马背上,脸贴着马颈,能听见马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离黑风岭还有三里地时,风突然变了调。从“呜呜”变成了“嗷嗷”。像千百头狼,同时在耳边嚎叫。(第四百八十一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