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密了。风从黑风岭隘口方向卷过来,带着一种尖利的哨音,雪沫子不再是横着飞,而是打着旋儿往人脖领里钻。秦战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豁嘴刘躺在浅坑里,脸上盖着二牛扯下来的半块披风。“埋了吧。”秦战说。几个老兵还在用手刨坑,手指头冻得发紫,指甲缝里渗出的血在雪上留下淡淡的红印子。底下是冻土,硬得像铁,刀鞘砸上去“梆梆”响,只溅起几粒冰碴。“头儿,”一个蜀地兵直起腰,喘着粗气,“挖不动……真挖不动。”秦战没说话。他走过去,蹲下身,拔出荆云那把短刀,刀尖插进冻土缝隙里,用力一撬——“咔嚓”,撬开巴掌大一块。土块底下露出黑乎乎的泥,已经冻实了。他把刀递给二牛。二牛接过去,和其他几个人轮流撬。刀是好刀,可冻土太硬,撬了十几下,刀刃崩了个小口子。二牛心疼地摸了摸刀身,看了眼秦战。秦战摇摇头,意思是继续。坑终于挖到一尺深,再往下实在撬不动了。几个人把豁嘴刘抬进去,尸体已经僵了,放进去时姿势有些别扭,一条腿还曲着。二牛蹲下去,用手把那条腿慢慢掰直,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老刘,”二牛低声说,“到了那头……嘴皮子长全乎点,别再说漏风话了。”旁边一个吴越兵突然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秦战把豁嘴刘那把腰刀放在他手边,又从自己怀里掏出王副使给的油纸包,打开,里面还有三四块姜糖。他取出一块,塞进豁嘴刘那半边完好的嘴唇里。“路上含块糖,”秦战说,“甜。”然后他站起身,抓了两把雪,盖在豁嘴刘脸上。其他人也跟着捧雪,一捧一捧,把那个浅坑填平。雪很快盖住了尸体,隆起一个小小的包,在茫茫雪原上不起眼得像块石头。秦战走到豁嘴刘那匹马旁边。马还跪着,前腿崴了,肿得老高。看见秦战过来,马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臂,眼睛里湿漉漉的。他卸下马鞍,把鞍具扔到一边,又摸了摸马脖子。马颈上的毛结了冰,硬邦邦的。“走吧,”秦战说,“自个儿找活路去。”马好像听懂了,挣扎着站起来,瘸着腿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秦战。“走啊!”二牛吼了一嗓子。马这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旁边的松林走去,走几步停一下,再回头看看。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深浅不一。“妈的,”楚地瘦子啐了一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连畜生都知道舍不得。”队伍重新上马时,气氛更沉了。没人说话,只有皮甲摩擦的窸窣声和马匹粗重的喘息。秦战翻身上鞍,左臂的伤口被扯得一阵刺痛,他咬牙忍住,看向东边——天快亮了,但天色不是鱼肚白,而是那种青灰色,像死人脸上的淤青。“走。”他抖了抖缰绳。队伍再次移动,绕过那个雪包。经过时,每个人都侧过头看一眼。秦战注意到那个吴越兵——很年轻,脸上还有冻疮,他经过雪包时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可能是家乡超度亡魂的咒语。又走了两三里地,风突然大了。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能把人从马背上掀下来的大。雪沫子被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能见度一下子降到不足二十步。秦战眯着眼往前看,黑风岭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两座山之间那道隘口,像一张咧开的、冒着白气的嘴。“白毛风来了!”燕地老兵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秦战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马匹惊恐地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雪地。他看向二牛:“还能走吗?”二牛眯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隘口方向,摇头:“这风……过不了岭。硬闯,人和马都得折进去。”“那咋办?”楚地瘦子问,“在这儿等风停?”“等不起。”秦战说。他算了算时间——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才走了不到四十里。按这速度,午时前绝对到不了马岭堡。他环顾四周。左边是黑松林,右边是缓坡,前面是隘口,后面是来路。没有退路,前进也是死路。“进林子!”他做出决定,“避风,等风小点再说。”队伍调转方向,往松林里钻。林子里的雪浅些,但风被树木阻挡,发出一种怪异的呜咽声,像无数人在哭。光线更暗了,松针密密匝匝,只能透下一点惨白的天光。秦战选了块相对开阔的地方,下令下马休息。士兵们把马拴在树上,人靠着树干坐下,拿出水囊和干粮。水已经冻成了冰坨子,得用体温暖化了才能喝。干粮是杂面饼,硬得能崩掉牙,得含在嘴里慢慢化。狗子抱着火药箱子从马上下来,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他腿麻了。周师傅扶了他一把,老头儿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先生,”狗子走到秦战身边,声音发抖,“这风……啥时候停?”秦战摇头:“不知道。”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姜糖,掰了一半递给狗子,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糖块被体温焐得有点软,入口还是那股辛辣的甜。狗子含了糖,眼泪又出来了——这回不全是辣的。“想哭就哭,”秦战说,“不丢人。”狗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声。是那个燕地老兵,他靠着树干,捂着腹部的伤口,咳得脸色发白。医官徒弟赶紧过去,解开他腹部的布条看了看,脸色变了。“将军,”医官徒弟跑过来,声音发颤,“周老伯的伤口……化脓了。”秦战心里一沉。他走过去,看见燕地老兵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浸透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老兵看见他,咧嘴想笑,结果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事,”老兵说,“俺命硬。”秦战没说话。他看了看医官徒弟的药箱——里面只剩下小半瓶金疮药,几卷干净的布。药太少,伤口太大。“省着用,”秦战对医官徒弟说,“先止血。”医官徒弟点头,手抖着给老兵换药。老兵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没吭。风还在林外呼啸,林子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秦战能感觉到寒意正透过皮袄往骨头缝里钻。他看向四周——士兵们缩在树根下,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搓手,有的闭着眼,不知道是睡还是晕。那个吴越兵坐在不远处的树墩上,手里拿着半块饼,没吃,只是看着。秦战走过去。“咋不吃?”吴越兵抬起头,冻疮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红了。“将军,”他声音很小,“俺……俺刚才看见林子里有东西。”秦战眼神一凛:“啥东西?”“像是……人影。”吴越兵说,“就一闪,不见了。俺还以为看花了眼,可后来……后来听见树枝响,不是风吹的那种响。”秦战立刻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他环顾四周——松林深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呜呜声。“二牛!”他喊。二牛提着刀跑过来:“咋?”“带几个人,往林子深处探探。”秦战压低声音,“动静小点。”二牛点头,点了三个老兵,猫着腰往林子深处摸去。秦战站在原地,耳朵竖起来,听着风里的每一点声音。松涛声。风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还有……一种很轻的、像是踩碎枯枝的声音。从林子西北方向传来的。秦战慢慢拔出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身后,士兵们察觉到不对劲,都悄悄抓起了武器。时间一点点过去。二牛他们去了快一炷香时间,还没回来。风突然小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秦战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像是鸟叫的声音。不是本地鸟的叫声。他记得这种声音——在安邑城外,赵军游骑联络时用的暗号。(第四百八十二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