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院子里几十號干活的爷们儿,手里的泥刀、铁锹都停在半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在房樑上的赵山河和地上的赵山海之间来回扫视。
赵山海的脸,在那一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像开了染坊一样精彩。
那句“屎尿窝才是你家”,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大……大哥!你胡说什么呢!”赵山海心里慌到了极点,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认!
一认,这门亲事就彻底完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转头对著一脸惊愕的刘美兰和王媒婆解释,声音都在抖:“咳……那个,美兰,別听他的。我大哥这人……脑子有点轴,爱开玩笑。咱们分家不分心嘛,这房子虽然写他名,但我结婚用,他还能不让?”
说完,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赵山河,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威胁,咬著牙喊道:“大哥!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当著外人的面,你就別跟我闹脾气了!回头……回头我让妈给你做顿好的!”
他还在赌。赌赵山河会顾忌那点可怜的血缘关係。赌赵山河不敢真的把事做绝。
可惜,他赌错了。
房樑上,赵山河慢条斯理地把墨斗线缠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连看都没看赵山海一眼,而是转头看向了院子里干活的刘大爷:
“刘大爷,刚才有人说,这房子是他盖的?”
“咱们这大肥肉片子,是他赵山海请大家吃的?”
刘大爷是村里的直肠子,早就看赵老二这副虚头巴脑的样不顺眼了,再加上这几天顿顿大肥肉的交情,那屁股早就歪到赵山河这边了。
“呸!”刘大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手里的泥刀往砖头上一磕:“赵老二,你要点脸不?这砖是山河一块一块拉回来的,这肉是山河进山打回来的!你连个砖缝都没填过,哪来的脸说是你的房?”
“就是!”旁边一个壮汉也喊了起来,指著赵山海那双鋥亮的皮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来这装大尾巴狼?刚才还要指挥我们干活?你也配!”
“这就是个骗子吧?”“为了相亲,连大哥的房子都敢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那笑声像尖刺一样,扎得赵山海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不是……”赵山海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拉刘美兰的手,“美兰,你听我解释……”
刘美兰没动。但她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冰。
她不是傻子。周围人的嘲笑,赵山海的慌乱,还有房樑上那个男人篤定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缓缓转过头,顺著赵山河刚才指的方向,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破败的老院。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的茅草黑乎乎的,像癩痢头。
因为常年失修,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芯子。
最要命的是,此时老院的烟囱里正冒著一股黑烟,院门口还泼著一滩结了冰的脏水,隔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发霉的酸臭味。
那就是赵山海真正的家。
再看看眼前这座红砖碧瓦、气派非凡的大瓦房。
巨大的落差,让刘美兰心里那点虚荣的粉红泡泡,啪的一声,碎得连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作傻子戏耍的羞恼和愤怒。
刘美兰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戴著皮手套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半秒,然后优雅地、却又无比坚决地甩开了赵山海想要拉扯的手。
她是公社支书的女儿,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在外面不能丟了体面,更不能让这些农村人看笑话。
哪怕心里已经把赵山海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她依然维持著那份摇摇欲坠的矜持。
“赵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