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端著那种带把的大茶缸子,仰脖往嘴里灌白酒,一边灌一边还在那拍著大腿大笑。
“哎呀!山河来啦!”
老孙头一见赵山河,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招手喊道:“快快快!上炕!今儿家里来硬客了!”
赵山河把背篓放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个老外。
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苏式呢子军大衣,虽然旧了点,但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脚上穿著高筒皮靴,手腕上还戴著一块硕大的潜水錶。
这打扮,绝对不是普通的技术专家。更像是在边境线上混生活的“狠人”。
“大爷,这位是……”
“这是我在边境那会儿认识的老朋友,叫什么……伊万诺夫!”
老孙头拍著老外的肩膀,满脸的坏笑:“以前是苏联的大专家,现在说是搞啥……贸易考察?我看就是个二道贩子!”
“车坏在半道上了,摸著黑找到我这儿来了。这老毛子,別的不会,就是这鼻子灵!闻著我的酒味儿就进屋了!”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苏联人,听到“二道贩子”这词儿也不生气。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看著赵山河,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隨时都要倒下。
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扫过赵山河时,却並没有那种醉汉的浑浊。
他用一口带著浓重海蠣子味的蹩脚中文喊道:“你好……同志!生意人!喝酒!”
这一下,赵山河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这就是老孙头之前提过一嘴的,过两天有个南边过来的、有特殊渠道收细皮的贩子。
80年代初,中苏边境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像伊万诺夫这种人,利用职务之便或者私人关係,把紧缺的轻工业品倒腾过去,再把那边的重工业產品、木材倒腾过来。这是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暗河。
而现在,这个掌握著暗河入口的一把金钥匙,就坐在孙大爷的炕头上,喝著几毛钱一斤的散白酒。
赵山河没有急著说话。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顺手把背篓放在地上。
隨后,他走到炕沿边,两脚后跟一磕,蹭掉了鞋底的泥雪,脱鞋上炕,稳稳噹噹地坐在了炕梢的位置。
“伊万。”
老孙头见赵山河坐得稳如泰山,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他端起酒碗,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看似隨意地拋出了一句话:“你刚才相中的那张『马豹子,就是这小子打的。”
“哦?”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装疯卖傻的伊万诺夫,动作微微一顿。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大茶缸子,身体也不再摇晃了。
他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赵山河一眼,隨后咧开大嘴,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同志,好枪法!”
说完这句,他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端起酒就要喝,竟然一句也没提买卖的事儿。
“下次……有机会,一起打猎!”
赵山河看著这个老毛子,也跟著笑了。
这人是个行家,也是个高手。
既然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那就没必要讲什么聊斋了。
赵山河没说话,甚至没接那个“一起打猎”的话茬。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到了那油布包的边角,直接掏出来,“啪”地一声,轻轻拍在了沾满酒渍的炕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