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枚青玉扣子“叮”的一声从黄宗羲袖中滚落,在地上弹跳两下,裂成两半。
笑声稍歇,黄宗羲俯身拾起碎玉,对著阳光细看:
“倒是块好青玉!若是没碎换了银钱,倒能买几把好锄头,让农家多垦半亩荒地。”
他手腕一扬,將玉扣拋向门边垂髫小童,
“拿去换飴糖,记住——甜的是糖,苦的是税!”
朱慈烺执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壶嘴一滴水珠將坠未坠。
黄宗羲眼疾手快,伸指在壶底轻轻一托,那水珠便缩了回去,咧嘴一笑:
“公子莫惊,这玉扣乃是拙荆陪嫁之物,方才摔作两瓣,回家难免跪算盘。”
满堂再次哄堂大笑!
笑声未落,一只江鸥掠过窗欞,帆影洒在蹦跳远去的小童鞋上。
朱慈烺转动案上青瓷茶盏,缓缓开口:
“先生这番甜糖苦税的妙喻,倒叫在下想起方才在下商船过黄鵠磯的境遇。”
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税单,税单上列出一十二项名目。
黄宗羲接过税单,用铁锥笔在“河神香火钱”几个字上重重戳了三下:
“此即黄某所谓积累莫返之害!”
【旧税不取消,新税不断加,加了就再也减不回去!】
“太祖爷时商税三十税一,而今层层盘剥——”
他抓起几粒盐炒花生米扔在税单上,
“恰似这花生,农户想换银交税,却要先被牙行压价,再被税吏盘剥,”
“最后连种都赔进去,此谓所税非所出之害!”
【种的粮食不能直接交税,得先贱卖给商人换银,再拿银去交税。】
朱慈烺不再多言,抄起狼毫笔疾书,三串数字跃然纸上:
“诸君请看这笔糊涂帐——”
陈子升凑上前,盯著纸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朱慈烺继续说道:
“正德岁入折银二百万两,嘉靖末涨至四百万,崇禎十三年竟达两千万。”
“两千万!”
陈子升失声尖叫,脸瞬间煞白,
“九边欠餉三年,陕民仍食观音土。这银子。。。这银子都流进了谁家库房?”
朱慈烺手指重重戳向“剿餉预征银“条目:
“三餉本为剿贼,可去岁陕西十县预征至崇禎二十年。”
“河南卫所兵三月无餉,千户竟带兵劫税银——这哪里是徵税?分明是往乾柴堆浇桐油。”
陈子升两指钳住税单边缘,扯得宣纸笔挺:
“公子的帐册比户部堂官还明白!”
“可这银子既没进国库,也没落民户口袋,难不成都化成香灰供了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