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突然提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公子此论,堪称《盐铁论》问世以来最惊心动魄的民生檄文!”
“有形之困如刀俎,无形之錮胜枷锁!”
他左手挽袖,右手执笔,
“將土地兼併的血盆大口、科举异化的铜墙铁壁、礼法双標的软刀子,尽数剖白於日光之下。”
“如此痼疾,非刮骨疗毒不能救,非重铸乾坤不可医!”
话音未落,丈二宣纸已铺开。
狼毫扫过宣纸的沙沙声里,似春蚕食叶,又似夜雨敲窗,穿堂而过的江风拂动眾人衣摆,將墨香与江水腥气绞缠在一处。
陈子升箭步上前,一把攥住朱慈烺袖口:
“敢问公子,这刮骨之刀当从何处入肌理?”
“欲破百年沉疴,又该以何者为药石?”
看著陈子升绝望的面孔,朱慈烺脸上的激愤之色忽然褪去,化作一丝商人特有的苦笑:
“在下也不知。。。在下不过贩绸缎的,哪懂这些。。。”
眾人又发出一阵失望的哀嘆声,那嘆息沉甸甸地坠地,碎成一片窒息的寂静。
黄宗羲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坠在“檄”字最后一捺。
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张有誉自楼梯转角转出:
“东家,米盐药材俱已採买,武昌卫的关票也验过了,该启程了!”
朱慈烺告別眾人,拱手倒退著往木梯挪步。
临下梯时忽回身按住阑干:
“诸君不必心忧,在下於金陵所闻,圣天子已备开天闢地之法。”
“待到龙气重凝日,便是乾坤再造时!”
黄鹤楼外长江奔涌,浊浪拍打著磯石,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货船的帆影被风鼓得涨满,桅杆顶端的破布旗猎猎作响,恍惚间竟像是无数面残破的令旗。
“乾坤再造时!”
低低的议论声,在朱慈烺身后的樑柱间迴荡。
朱慈烺迈步走向迴廊,阳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剪影。
几片柳叶打著旋儿坠在他肩头,叶缘已泛焦黄。
叶脉间的纹路恰似地图上龟裂的河道——那是两百年间,被精英蚕食殆尽的生存版图。
。。。。。。
数日后。
荆州府,清晨,浓雾锁江。
朱慈烺往重庆的商船,缓缓驶入荆州水门。
“嗤嗤嗤——!”
浓雾中骤然亮起十几支燃烧的火箭,刺鼻的硫磺味直衝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