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四年五月,郁洲岛之战后,军中传言你早已预测当夜必有颶风,隨即借天威破敌大胜慕容延,可有此事?”
萧珩心中一沉,知道此事无法抵赖,部下皆知,他坦然道。
“確有其事,海疆气候无常,观察云气、海鸟、水纹,结合老渔民经验,可做粗略预估,此乃为將者当为。”
“粗略预估?”
王雅冷笑一声,举起手中证词。
“证词所言,是精准至时辰!且颶风至时,分毫不差!此类预约军中早已传开,且不知一次!”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如果说之前的军情巧合还能用斥候机敏、兵家谨慎来解释,这精准预测天时,且屡试不爽,就完全超出了常理范畴。
堂上诸多士族,饱读诗书,深知天时之重,亦知天意之莫测。一时间,惊疑乃至畏惧的目光,纷纷投向堂下的萧珩。
谢安一直微垂的眼帘,此刻终於抬起一线,清澈的目光落在萧珩身上,似在等待。
司马道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身体都不由自主前倾了几分。
他身边的王国宝更是低声道:“王爷,此乃妖异!大罪!”
郗恢面色凝重,他身边的司马恬老王爷则捻著鬍鬚,眼神锐利如鹰,喃喃道。
“呼风唤雨?这小子,真有点门道?”
王珣、袁质等顶级门阀的代表,则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此事已从单纯的军事问责已经道向了更为危险的方向。
王雅抓住满堂惊愕的气氛,声音陡然拔高,引经据典,直指核心。
“《礼记》有云:妖者,反常之怪象,祸之先兆也。萧珩!你这身未卜先知、窥测天机的本事,究竟从何而来?是修习了讖纬禁术,还是得了左道妖人的传承?!”
他猛地转身,先向谢安、再向司马道子方向一揖,言辞恳切却字字诛心。
“谢公,王爷!古往今来,能如此精准驾驭天时者,非圣即妖!昔年汉末张角,便是以符水治病、呼风唤雨蛊惑人心,遂成黄巾滔天之祸,动摇社稷!前车之鑑,歷歷在目啊!”
“再看你后续所为!”
王雅矛头急转,再次对准萧珩。
“留城之后,你擅离防区,前往兰陵,擒获偽秦大將邓景,紧接著,你便意外获知慕容德大军南下的绝密军情!辗转朐县,而那邓景隨后於朐县神秘消失,生死不明!你又生擒慕容延,收编其部眾水师如臂使指!”
“邓景何在?是否与你达成了不可告人之秘约?你这身本事,与他、与鲜卑慕容,又有何关联?否则,何以解释你对秦军、对燕军动向皆如掌上观纹,对彼方將领又能化敌为友、纳为己用?!”
“萧珩!你究竟是人是妖?你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本领,是欲效仿陈胜吴广之鱼腹丹书、篝火狐鸣,假借天意以聚私兵、图谋不轨?还是自以为能窥测天机,早已不將朝廷法度、天子威严放在眼中?!”
“你,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声声的质问,如同惊雷,在廷尉署大堂內炸响,余音迴荡,满堂死寂。
廊下的年轻子弟们已被这接连而来的重磅指控震得目瞪口呆,扇子掉了都无人去捡。
堂內诸公,无论是谢安一系,还是司马道子一党,或是中立观望的门阀代表,无不面色严峻。
王雅这番话,毒辣至极,这已不是审案,而是诛心!
韩雍、徐羡之等人脸色煞白,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如实交代的战绩细节,竟被如此扭曲然后编织成网。
司马道子嘴角已忍不住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王国宝更是低声喝彩:“好!王廷尉此言,正中要害!”
谢玄面沉如水,看向叔父谢安,但谢安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极幽微的波澜闪过,无人能懂。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钉在堂下那个身影上,看他如何应对这几乎无解的诛心之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萧珩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王雅,而是望向堂外的天空,仿佛在观察什么,隨后又低头看了看地面,闭目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