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的气味。林越能闻到,即使隔着口罩。那是一种酸涩的、紧绷的气味,混在石头的霉味和火把的烟味里。
海因里希带他上楼梯,楼梯是石头的,踩上去很凉。上了两层,来到一条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
“安娜在里面。”海因里希说,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推开,“你真的能治好她?”
林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父亲的焦虑,贵族的骄傲,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我不能保证治好。”林越说,声音平静,“我只能提供一些可能缓解症状的方法,降低传染风险。最终能不能好,要看……她的身体和运气。”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没有美化。因为在这种时候,虚假的希望比真实的绝望更残忍。
海因里希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
房间比走廊明亮些,因为有一扇相对大点的窗户。但窗户关着,房间里空气不流通,有股混合气味——草药味,汗味,还有疾病特有的甜腥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
安娜,领主的女儿,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她闭着眼睛,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明显。被子盖到脖子,但林越能看到脖颈侧面有一个明显的肿块,肿得发亮,皮肤紧绷。
典型鼠疫症状。林越心里确认。
他走近床边,但保持距离——大概一米五。这个距离能看清症状,又不会太近。
“发热多久了?”他问。
“昨天开始的。”海因里希站在门边,没进来,“开始只是发热,今天早晨脖子肿了。”
“有咳嗽吗?”
“有一点。”
“呕吐?腹泻?”
“没有。”
林越点点头。腺鼠疫,淋巴型,还没发展到肺型或败血型。但这不一定是好消息——腺鼠疫死亡率也很高,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退后,走到窗边。
“窗户要打开。”他说。
海因里希愣住:“打开?风会带病……”
“不通风才会让病更重。”林越说,“空气流通能降低房间里的病菌浓度。当然,如果你们坚持不开,我也没办法。”
他说完,等海因里希反应。
中世纪人相信“风会带病”、“夜晚空气有害”,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但他必须提出建议,即使可能被拒绝。
海因里希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门外喊:“汉斯!”
一个仆人跑进来。
“把窗户打开一点。”海因里希说,“就一点。”
仆人犹豫了一下,但服从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山间的潮湿气息。
林越继续说建议,一条一条,清晰简洁:
“第一,草药降温。柳树皮煮水,一天三次。不要用太热的,温的就行。”
“第二,专人照顾。选一个身体好、不怕风险的人,只由这个人进出房间。其他人不要接触。”
“第三,所有碰过安娜的东西——衣服,床单,餐具——都要用开水烫过。”
“第四,照顾的人要勤洗手,碰任何东西前后都要洗。”
他每说一条,海因里希就点一下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神谕。但林越知道,这根本不是神谕,只是最基本的感染控制常识。放在现代,这是医院护工入职培训的内容。
放在这里,这就是救命的知识。
说完后,林越补充:“这些方法可能缓解症状,让她舒服点。但无法治愈。最终能不能好,要看她的身体和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