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运气”。海因里希听到这个词时,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做你能做的。”
不是感激,是绝望中的妥协。林越听出来了。
他跟着海因里希下楼,来到厨房,指导仆人如何熬柳树皮水——水量,火候,时间。仆人听得认真,但林越知道,在这种条件下,效果有限。
这大概相当于用维生素C治癌症。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对比。聊胜于无,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至少能让家属感觉“做了点什么”,至少能让病人少受点罪。
指导完,海因里希送他到城堡门口。
“谢谢你。”男爵说,这次语气真诚了些,“无论结果如何。”
林越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离开,走上山路。
走到第一个转弯处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堡大门已经关上了,像一张沉默的嘴。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在阴沉天色里像垂死者的眼睛。
他继续走。
但走着走着,他开始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是明显的症状。没有发热,没有咳嗽,没有疼痛。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身体似乎比平时沉重,呼吸在口罩里有点急促,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一点。
心理作用?林越想。可能是刚才紧张,可能是山路难走,可能是……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到旅店,好好检查一下。但山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陡,每一步都更费力。
中途他又停下来休息,靠在同一棵树上。这次他摘下手套,用自带醋水洗手。冰凉的醋水倒在手上,刺激皮肤,但他洗得很仔细。
洗完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在微微颤抖。
很轻微,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看到了。
心理作用?还是……
他不敢细想,戴回手套,继续赶路。这次他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口罩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拉风箱。
回到灰石镇时,天快黑了。
镇子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身影闪过,也很快消失在门后。教堂钟声又响了,这次是五下。五声,五个新的死亡。
林越先去了玛格丽特婆婆的小屋。门关着,但窗里有光。他敲敲门,等了一会儿,婆婆来开门。
婆婆看到他,眼神里有疲惫,但看到他的装束时,多了一丝欣慰——至少他还记得防护。
“城堡那边怎么样?”婆婆问。
“看了。”林越说,声音有点哑,“安娜确实是鼠疫。我给了些建议,但……”
他没说完,但婆婆懂了。她点点头,眼神黯淡。
“你还好吗?”婆婆突然问,盯着他的脸。
林越愣了一下:“有点累。”
但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天气的冷。天气确实凉,但这是深秋的凉意,是皮肤感受到的冷。而他此刻感觉到的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的冷。
他打了个寒战。
婆婆注意到了:“你……”
“我没事。”林越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急,“先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快,几乎是逃跑。婆婆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回到旅店,推开木门,大堂里空荡荡的。老板不在柜台,其他客人应该都在自己房间。林越直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