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板后退一步,眼睛盯着林越的脸,“你发热了?”
林越能看到老板眼中的惊恐,那种动物闻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他点头,想解释,想说“我只是需要点草药”,但老板已经大喊起来:
“别过来!离远点!”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其他房间的门开了,几个客人探出头。看到林越的状态后,他们的表情和老板一样——惊恐,然后是厌恶,然后是逃避。
“出去!”老板声音尖利,“你不能留在这里!”
林越试图争辩:“我有钱,我可以付更多房费……”
“钱有什么用?”老板打断他,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你死了钱能救我吗?出去!现在就出去!不然我叫守卫了!”
林越看着周围。楼梯上,走廊里,几张脸在门缝后看着他。每张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恐惧催生出来的冷酷。
他知道没有选择。
他想起昨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老人,被邻居驱赶,躺在墙根等死。当时他觉得那很残酷,很丑陋。现在他理解了——不是理解那种行为,是理解那种逻辑。在生存威胁面前,人性会简化成最简单的算法:自己活,别人死。
他转身,慢慢下楼。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费劲。
老板在后面喊:“你的东西!”
林越没回头:“不要了。”
走出旅店,早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战,抱住胳膊,但寒冷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抱再紧也没用。
街道上有人,但看到他时都避开,远远绕行。他像一颗人形瘟疫炸弹,走到哪里,哪里就清空。
上次被这么嫌弃,还是大学时感冒了室友让我别回宿舍。林越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不过那次只是感冒,这次……可能真是绝症。
他无处可去。
玛格丽特婆婆的小屋?不能去——会传染给她。而且婆婆年纪大了,抵抗力更差。
城堡?更不可能。
他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走到镇子边缘。这里房屋稀疏,有些已经废弃。他看到一间柴房,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干草和木柴。
他走进去,关上门。
柴房很简陋,墙是石头垒的,屋顶有破洞,能看到天空。地上铺着干草,有些已经发霉。空气里有灰尘和腐烂的气味。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干草堆成简陋的床铺,躺上去。
症状继续恶化。
高热让他意识模糊,眼前景物开始晃动,像隔着一层水看世界。发冷让他蜷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即使裹紧衣服也没用。肌肉痛得更厉害,尤其是背部,痛得他几乎不能平躺。
他知道这是什么:鼠疫,腺鼠疫。在这个时代,等于死亡宣判。
他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破洞。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是一片均匀的灰。
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像坏掉的投影仪,画面跳跃,没有逻辑:
现代医学知识:鼠疫杆菌,耶尔森菌,革兰氏阴性菌。抗生素有效,链霉素、庆大霉素、多西环素。治愈率90%以上,如果早期治疗的话。
中世纪现实:没有显微镜,没有细菌概念,没有抗生素。治疗靠放血、草药、祈祷。死亡率50%-60%,如果医疗条件差,可能更高。
个人现实:死亡机会还剩两次。这次要用掉一次。
他抬起手腕,看着两道红痕。在昏暗光线下,红色依然鲜艳。很快,就只剩一道了。
死亡前的内心活动,像走马灯:
后悔吗?有点。该更小心吗?也许该更彻底地隔离,也许该早点离开灰石镇,也许……
但理性告诉他:在这种环境里,感染不是“是否”的问题,是“何时”的问题。灰石镇就是个大培养皿,每个人都是潜在宿主,跳蚤是无差别快递员。防护只能推迟感染时间,不能避免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