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立一中的课程比青石镇学堂密集得多。一天六节课,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国文、算学、英文、格致、历史、修身,还有一门新开的“公民课”,讲的是民国宪政、公民权利之类,张静轩在青石镇从没听过。
第一天上课,他就感受到了压力。算学老师讲的微积分,他完全听不懂;英文老师全程用英文授课,他只能勉强听懂两三成;格致课做实验,那些瓶瓶罐罐、仪器仪表,他见都没见过。
课间休息时,周世昌凑过来:“怎么样?跟得上吗?”
“有点吃力。”张静轩老实说。
“正常!”周世昌拍拍他的肩,“你们乡下学校教得浅,省城不一样。不过你聪明,多用功,很快就能赶上。”
张静轩点头。他确实在拼命用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不懂的地方就圈出来,课后问老师,或者去图书馆查资料。但差距不是一天能弥补的,尤其是英文和格致。
更让他分心的是今晚的约会。老邢约他八点在福顺昌茶楼见面,现在是下午四点,还有四个时辰。这四个时辰里,他需要想清楚,去了之后问什么,怎么说,以及……怎么保护自己。
“静轩,放学后去图书馆吗?”李望之问,“我想借几本参考书。”
“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出去?刚开学就出去?”周世昌挑眉,“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不用,私事。”
周世昌也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宿舍十点锁门。”
最后一节课是公民课,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先生,姓蔡,剪着齐耳短发,穿着月白上衣、黑色长裙,说话干净利落。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公民的义务与权利’。”蔡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词,“义务是什么?纳税、服兵役、守法。权利是什么?言论自由、集会结社自由、受教育权……”
张静轩认真听着。当蔡老师讲到“受教育权”时,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在座各位能坐在这里,是幸运的。中华民国四万万人,能读中学的不足百万,能读大学的更少。为什么?因为穷,因为落后,因为很多人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觉得‘读书无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但你们要记住,教育是权利,也是武器。读书明理,才能不愚昧,不被骗,不任人宰割。所以,你们不仅要自己读好书,将来有能力了,还要让更多的人读到书——这才是公民的责任。”
这话让张静轩想起了苏宛音,想起了青石镇学堂。蔡老师和苏先生,虽然一个在省城,一个在乡下,但说的话,是一个道理。
下课铃响,蔡老师收拾教案,忽然叫住张静轩:“张静轩同学,你留一下。”
等同学们都走了,蔡老师走过来,温和地说:“你是从青石镇来的?”
“是。”
“青石镇……我听说过。”蔡老师若有所思,“前阵子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办学堂的纠纷?”
张静轩心头一紧:“蔡老师怎么知道?”
“我在教育厅有朋友,听说了些。”蔡老师看着他,“你很了不起,能为家乡的学堂奔走。现在来了省城,更要好好读书。省立一中平台大,机会多,你要抓住。”
“谢谢老师。”
“还有,”蔡老师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和特勤处的孟继尧科长认识?”
张静轩愣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别紧张。”方老师笑了笑,“孟科长是我先生的朋友,他们早年一起留日的。我只是想提醒你,孟科长现在查的案子很敏感,牵扯面广。你既然和他有接触,自己要多小心。”
“蔡老师的先生是……”
“他姓方,方励。”蔡老师说,“就是你们的辅导员。”
方励?张静轩想起那个严肃的辅导员。他是孟继尧的朋友?
“方老师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