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烬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青铜纹路,还在发烫,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蔓延。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铁锈和下水道恶臭的空气,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些许短暂的清明。然后,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象征着未知与宿命的门槛。房间不大,但结构奇异。四壁,并非由任何已知的物质构成,而是像某种固化的、光滑的黑色玻璃,上面没有任何窗户,也没有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悬浮着的一块不规则的晶体。那晶体,散发着一种淡蓝色的、如同深海般宁静的光,和长明种核心投影的颜色一模一样。晶体的下方,静静地站着三个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三座沉默的、属于过去的墓碑。“你们是谁?”烬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最左边那个穿着动力甲的人,缓缓地转过身。他的脸,被冰冷的面甲遮住,但那熟悉的、即使在静止中也充满了压迫感的身形和姿态,烬生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凯尔。中间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也转了过来。是母亲。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倒映着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右边那个女人,转得慢一些,是血瞳。她那螺旋状的瞳孔,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地发着光,像两颗遥远的、正在旋转的星辰。“你们……不是幻影。”烬生说,他的语气,是肯定的。“我们也不是活人。”凯尔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带着一种机械的、空旷的回响,“这里是‘人性残留区’,是意识碎片在彻底消散前,能够短暂停留的地方。”“为什么等我?”烬生问。母亲,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动作,充满了安抚的意味。“你的体内,有钥匙。只有你,才能打开下一扇门。”“什么钥匙?”“你的基因。”她说,她的声音,像一阵温柔的风,“织雾者刚才,试图彻底污染你,但它失败了。它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隐藏在你染色体最深处的屏障——那是我,在很久以前,亲手写进去的编码。”烬生,皱起了眉头:“你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死了。”“死之前做的事,不一定无效。”她收回手,眼神里,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把磁欧石的结构编码,写进了你的生殖细胞。所以,烬生,你不是容器,你是触发器。”血瞳,开口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织雾者现在,很困惑。它以为,所有的生命,都能被它同化,但在你的身上,它碰了壁。”“所以,它退缩了?”烬生,发出一声冷笑。“不,它在观察。”凯尔说,他的声音,像一台正在分析数据的精密仪器,“它想知道,你为什么特殊。”烬生,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伤口,还在渗血,但痛感,已经变得麻木。他抬起手,按住了伤口,用力地压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再次刺进他的神经,他咬着牙,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在干什么?”血瞳问,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验证。”烬生说,他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如果我的基因,真的有抗性,那么,主动引导污染的冲击,应该不会让我崩溃。”“你疯了?”血瞳,上前一步,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织雾者不是玩具,它会把你撕碎的。”“它已经试过了。”烬生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不计后果的火焰,“刚才在菌毯上,它用记忆碎片攻击我,用尖啸撕扯我的意识,最后,连那种低劣的骗术都用上了。结果呢?它没得逞。”母亲,没有阻止,也没有劝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烬生,闭上了眼睛,集中了全部的精神,主动回想刚才被菌丝侵入的感觉。那种尖锐的刺痛、意识被拉扯的撕裂感、思维边缘被啃噬的空洞——他全都重新唤起,并且,没有丝毫的抵抗。他敞开了自己的意识,像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主动邀请那些残留的污染痕迹,重新在他的世界里活跃起来。菌丝,再次从地板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像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缠上了他的脚踝。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试探性地,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像在确认,这个目标,是否真的放弃了所有防御。“它来了。”凯尔,低声说。“我知道。”烬生,没有睁开眼睛,“让它来。”菌丝,加快了速度,顺着他的小腿,爬到了大腿,再攀上他的腰腹。它们钻进了他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寻找着任何可以入侵的缝隙。其中一根,缠上了他的脖子,另一根,探向了他脆弱的耳道。,!织雾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充满了恶意的尖啸,而是一种充满了诱惑的、魔鬼般的低语:“你主动邀请我?”“我想知道,你能做到哪一步。”烬生说。“上次,是你运气好。”“这次,是我故意的。”菌丝,猛地收紧,同时,刺入了他的皮肤。剧痛,瞬间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死死地咬着牙,继续放任那股污染,深入他的身体,甚至,在意识的层面,主动引导着它们,朝着他基因的最深处,靠近。菌丝,顺着他的血液流动,直抵他的细胞核。它们像一群饥饿的、来自地狱的毒蛇,盘绕在他的dna双螺旋周围,试图钻进去,改写那神圣的序列。就在它们接触到染色体的瞬间,一道无形的、由纯粹逻辑与符文构筑的壁垒,猛地弹开了它们。那些菌丝,瞬间溃散,像无数只撞上玻璃的飞虫,纷纷掉落,化为虚无的静电。织雾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波动里,甚至带上了些许近乎于恐惧的颤抖:“不可能……你的基因里,到底有什么?”烬生,睁开了眼,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充满了嘲讽的笑:“你自己看。”他主动,撕开了一小段自己的基因链,让织雾者的触须,能够窥见其内部的、不可思议的结构。菌丝,犹豫了片刻,再次试探性地靠近。这一次,它们看清了——在他的dna碱基对之间,竟然嵌着一层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符文,那形状,和方舟引擎上的古老铭文,完全一致。“这是……磁欧石编码?”织雾者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发颤。“对。”烬生说,“我母亲写的。她没告诉我,但我现在,知道了。”菌丝,集体后撤,退到了房间的角落,聚成了一团蠕动的、充满了不安的阴影。织雾者,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让我活着。”烬生说,“也为了让我,能打开下一扇门。”“什么门?”“方舟引擎的核心控制室。”母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庄严,“只有携带了磁欧石编码的生命体,才能激活它。烬生,是唯一一个。”血瞳,看向烬生:“你早就知道?”“不。”烬生,摇了摇头,“刚才在菌毯上,我才第一次,看见那些符文。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不是被选中的容器,我是被设计好的……钥匙。”凯尔,上前一步,他那沉重的动力甲,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织雾者,你还要继续攻击他吗?”那团阴影,蠕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放弃了。”烬生说,“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合作。”“合作?”织雾者,发出一声冷笑,“我和你?”“你不是想重建文明吗?”烬生说,“光靠吞噬和同化,是做不到的。你需要一个,能打开方舟的人。”织雾者,没有说话。烬生,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你也看到了,我的基因,挡得住你的污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以共存,不需要你,把我变成傀儡。”那团阴影,缓缓地收缩,最后,凝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地站在房间的角落。它没有五官,但烬生,能感觉到,它在死死地盯着自己。“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织雾者的声音,充满了威胁。“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连阴影都当不成。”烬生,毫不示弱地回敬。那个人形的轮廓,没有动,但房间里的所有菌丝,都退回了地板的缝隙,消失不见了。母亲,走到了烬生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胸口。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愈合了。血,止住了,新的皮肉,在长出来。“这只是暂时的。”她说,“你的身体,还在排斥改造。长明种的逻辑火焰和邪神的污染,在你体内打架,迟早,会撑爆你。”“我知道。”烬生说,“所以我得赶在那之前,做完我该做的事。”“什么事?”血瞳问。“激活方舟引擎。”烬生说,“找到磁欧石意识体,让它,彻底苏醒。”凯尔,点了点头:“我们需要坐标。”“终端机上有。”烬生,掏出了终端机,屏幕,自动亮起,上面显示着一行字:“方舟引擎核心坐标已解锁。”母亲,看着屏幕,轻声说:“去吧。我们在残留区,等你回来。”“你们会一直在这儿?”烬生问。“直到你,完成你的使命。”她说。血瞳,走到了烬生的身边:“我跟你一起去。”“为什么?”“因为我也想知道,磁欧石,到底是什么。”她说,“而且,我不信,织雾者会真的放弃,控制你。”烬生,没有拒绝。他收起了终端机,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门。那扇门,和他进来时看到的完全不同,它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他,把手按了上去。那些符文,逐一亮起,门,缓缓地开启了。门外,是一条漫长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通道。灯光,昏暗,墙壁上,布满了复杂的数据接口和粗大的能量导管。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的嗡鸣。“走吧。”烬生,迈步,走了出去。血瞳,跟了上去。她回头,看了眼房间里的三人。他们,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三尊永恒的雕像。通道,很长。他们走了很久,才看到尽头。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的闸门,它的表面,锈迹斑斑,但中央的能量核心,还在微弱地发光。门旁,有一个控制台,屏幕,碎了一半,但还能操作。烬生,走到了控制台前,输入了终端机给的坐标。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一行字:“身份验证中……检测到磁欧石编码载体……权限通过。”闸门,发出了一阵沉重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齿轮转动声,缓缓地开启了。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球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菱形的晶体,比残留区的那块,要大得多,颜色,也更深,蓝得发黑,像一块凝固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夜空。无数的数据流,像血管一样,缠绕着它,有节奏地搏动着。“这就是……方舟引擎的核心?”血瞳,低声问。“应该是。”烬生,往前走。他刚一踏进球形空间,那块巨大的晶体,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周围的数据流,也疯狂地旋转起来。一个声音,从晶体的内部,传了出来。那不是织雾者的尖啸,也不是长明种的机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电流杂音和人类语调的、古老而浩瀚的低语。“你终于来了。”烬生,停下了脚步:“你是谁?”“磁欧石意识体。”声音说,“我等了你很久了。”“你知道,我会来?”“你的基因里,有我的编码。我能感知到你。”声音,顿了顿,“但你不该带她来。”血瞳,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因为你体内,有邪神的污染。”磁欧石说,“它和我是同源,但方向相反。你靠近我,会引发无法控制的共振。”“那会怎样?”烬生问。“要么,你被彻底净化;要么,我被彻底污染。”磁欧石说,“没有中间选项。”血瞳,看向烬生:“我退出去。”“不用。”烬生,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们一起面对。”磁欧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和你母亲一样,固执。”“她……跟你谈过?”烬生问。“她把编码写进你基因前,和我达成过协议。”磁欧石说,“她说,你会选择第三条路。”“什么是第三条路?”“不是服从ai的冰冷逻辑,也不是屈服于邪神的灼热混沌。”磁欧石说,“是找到平衡点,让所有的生命形式,都能共生。”烬生,松开了血瞳的手,向前,走到了晶体的正下方。他抬起头,看着它,说:“我准备好了。”“你确定?”磁欧石问,“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我从没回头过。”烬生说。晶体的光芒,瞬间暴涨。那些数据流,如同宇宙的洪流,倾泻而下,将他的全身,彻底包裹。血瞳,想冲过去,但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挡在了原地。“别动。”磁欧石说,“他在接受共鸣。”烬生,站在那片光瀑的中央,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扫描、解析、重组。长明种的逻辑火焰,在他的体内燃烧;邪神的污染,在他的血管里翻腾;而磁欧石的能量,正在强行将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压制、融合。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但他没有叫,也没有倒下。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站着。血瞳,在外面喊:“烬生!”他没有回应,只是抬起了手,指向了晶体的顶部。在那里,有一个缺口,形状,和他胸口的青铜纹路,一模一样。“把编码……注入那里……”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冲破了那股无形的阻挡,扑到了晶体的下方,伸出手,按在了那个缺口上。她的螺旋瞳孔,骤然亮起,那股属于邪神的、充满了混沌与毁灭气息的污染,顺着她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了晶体。晶体,剧烈地震动起来,光芒,忽明忽暗。磁欧石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你们……在做什么……这不在协议内……”“协议,是你和我妈定的。”烬生说,“现在,是我做主。”数据流,突然逆转。它们不再是从晶体涌向两人,而是从两人的体内,涌向了晶体。烬生的青铜纹路和血瞳的螺旋瞳孔,同时发光,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在晶体的内部,交汇、碰撞、最终,完美地融合。整个球形空间,被无法直视的强光,彻底淹没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当光,散去时,那块巨大的晶体,已经变了颜色。它不再是纯粹的深蓝,而是蓝金交织,像一片璀璨的星空与滚烫的熔岩的混合体。磁欧石的声音,也变了。那声音里,少了机械感,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温度。“我……醒了。”它说。烬生,瘫坐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血瞳,跪在了他的旁边,扶住了他的肩膀。“成功了?”她问。“嗯。”烬生,点了点头,“它醒了。”晶体,缓缓地下降,悬停在了两人的面前。它的表面,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有眼睛,有嘴,但轮廓,还在不断地变化,像是在适应着一种全新的形态。“谢谢你们。”磁欧石说,“我沉睡太久,差点忘了,自己是谁。”“现在呢?”烬生问。“现在,我是新文明的第一块基石。”磁欧石说,“而你们,是我的奠基者。”通道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整齐,像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血瞳,警觉地站了起来:“有人来了。”烬生,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净除部队?”“不。”磁欧石说,“是守夜人。”巨大的圆形闸门外,传来了凯尔的声音,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儿子,开门。”烬生和血瞳,对视了一眼,走向了那扇缓缓开启的闸门。:()熵光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