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间,他头顶带着恐龙连体睡帽掉了下去,整张五官清晰无疑地展露出来。随意而幼稚的造型没有折损他的英俊,顾天倾的眼神湿润,控诉地看向纪之水时显得可怜。
但纪之水心肠很硬。
她一手握着药,欺身向前,像掰开nako的嘴喂猫草片一样熟极而流地将胶囊塞进了顾天倾的嘴里。
手动关闭下巴,上下摇晃脑袋。
顾天倾含混地呜咽了两声。
纪之水审慎地问:“要喝水吗?”
她怕一撒手,绿恐龙就跟nako似的悄悄把药吐在角落里了。
顾天倾无力地点了两下头。
人和猫当然不一样。纪之水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顾天倾虽然烧得迷糊,但并没有因为高温丧失基本的人性,变成为了逃避吃药会把入口的胶囊吐出去的物种。
他只是捧着马克杯吨吨吨地喝水。
纪之水对他开了一枪。
黑暗之中,顾天倾眼前模糊,面无表情地看着入室盗窃犯对自己开枪,心中充满了平静。
他聆听着遥远的天外来音:“烧退不下来还得去医院。”
好像有点为难似的。
能懂得他人的未尽之言,仿佛是顾天倾与生俱来的能力。
感觉到干渴的嗓子被水润湿,开口对顾天倾而言却没有变得更加容易。不知出于各种原因,他牵住了入室大盗的衣袖:“你着急回去吗?”
大盗回答:“现在不急。”
她的声音变得轻盈而模糊。顾天倾倒在沙发上,抱枕里——大盗闲不住似的拉来全沙发的抱枕,让它们将他拱卫起来。
眼皮一点一点发沉,顾天倾点了几下头,眼前的世界在倒错。好在柔软的枕头将他的脑袋承接住。
眼前的最后画面,是黑漆漆的指甲拂过眼前。
顾天倾能够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他来到金城的那一天是个坏天气,顾天倾记得很清楚。
就是太清楚了,这样的画面才会在此后的梦境里仿佛闪回,直至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天空阴沉,颜色如墨的阴云将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挤压得无限狭窄,顾天倾身上带着和父亲互殴的旧伤,被几双反抗不了的手押解着送上了车。
他挣扎着,但这点挣扎在训练有素的魁梧成年人的压制之下几乎像是蜉蝣妄图撼动大树,顾天倾最终被按在了汽车后座,冷眼看着疾驰的汽车一路向前,将他送去金城——那是爷爷所在的地方。
路过加油站和服务区,顾天倾几次想跑。仿佛就这样被送到爷爷身边是一种懦夫的行径,他没有战胜父亲,那就不得不变成临阵脱逃的士兵。
保镖看住了他。
抵达金城时一行人都近乎精疲力尽,顾天倾不得不低头:他跑不回去了,做错了事情的父亲仍旧在千里之外逍遥,而戳破和平假象的他却遭到了清算。
时至今日,顾天倾仍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学校年久失修的音响里传出他失真的声音,他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戳穿了被成年人费心隐藏的真相。
一切都是为了钱而已。
为了成年人自己的私心,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要忍受他们原本不必忍受的一切,缴纳昂贵的费用却得不到自己本该享有的权利。顾天倾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看到校长和他周围一干领导难看的脸色,他居然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和快乐。
但平静之中,没有哪怕一分的情绪分给后悔。他还是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此刻,顾天倾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陷。
身下的沙发太过柔软,而沉重的织物将他重重地往下压——
在即将喘不过气的那一瞬间,他挣脱了梦境,挥手抓住了什么。
“把手松开。”
那道声音响起的时候,顾天倾浑身僵硬了一瞬。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