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记寿材铺。
铺子里静得瘮人。
那个脸颊两团朱红的纸人占据著柜檯,正对著门口的方向。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著香烛、纸张和竹料混合的气味。
李恪对此已有些习惯,径直走向里屋。
不出所料,白掌柜正蜷坐在一张低矮的小马扎上,背对著门,几乎要融进那片阴影里。
他正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手中的竹篾和彩纸,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李恪停下脚步,沉默地看了片刻。
这白掌柜身上,定藏著许多不为人知的隱秘。
在这个吃人的年景,见著什么鬼怪都不稀奇。
按玉成叔的说法,鬼怪再嚇人,也没有被活活饿死来得恐怖。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这些天挣来的银子,沉甸甸的,全是搏命换来的报酬。
可这远远不够。
妹妹小禾招魂需要真金白银去请动天师,未来的安身立命更需要產业傍身。
北边的戎狄像悬在头顶的刀,谁也不知边关何时告破,就算边军能顶住,关內那些被饥荒逼出来的流寇也如野草般难除。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天上的日头,晒得大片田地乾裂。
家里那几亩薄田怕是指望不上了。
这年月,想安稳种地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李恪早就想明白了。
就算没有系统的存在。
他也得学一门能討生活的手艺。
阴阳行当的活儿是邪门,可確实……真挣钱。
这几天他借著送信、跑腿的机会频繁往来县城。
除了打听消息,未尝没有多来这寿材铺转转,看看白掌柜平日如何行事,能不能窥得些许门道的想法。
“白掌柜,我能打听个事吗?”李恪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
“嗯。”白掌柜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你是想问徐员外儿子的事吧。”
“对,”李恪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那晚我瞧得清楚,他明明……已经死了。”
“死了?”
白掌柜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惯常无神的眼睛此刻直直盯向李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谁告诉你……他死了?”
李恪心中一凛。
他背过多次尸体,怎么会看不出一个人的生死。
那晚的徐慎之,毫无呼吸,尸斑隱约,恶疮流脓,尸臭扑鼻……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状態。
可白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李恪谨慎地组织著语言,“那徐员外口口声声说他儿子没死,可我亲眼所见,他儿子连口鼻间一丝热气都没有。若真没死,徐员外为何要大张旗鼓,行那……阴婚之事?”
“嗯?”白掌柜听完,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波动也消失了,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静,“谁告诉你,那晚是为了办阴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