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宿舍的电压一直不稳,这点谁都知道。正吃着饭,灯就可能忽明忽暗地闪起来,电视也会啪地一声关掉,大家骂两句,摸黑扒完饭也就过去了。可楼道尽头那间公共厕所的灯,偏偏一直稳稳当当,从没闪过。那盏灯亮得发白,镇流器嗡嗡响,在整条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有人说那盏灯走的是另一条线路,也有人压着嗓子说,一旦那盏灯也开始闪了,你可千万别进去,里面邪门,会闹出东西来。
阿田是这栋楼里胆子最大的人,从来没赶上过厕所灯闪的时候进去。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块头大,嗓门粗,谁见了都喊一声田哥。可那天晚上不一样。隔壁的赵大爷出殡,阿田帮着抬棺、招呼客人,多喝了两杯,半夜两点多被尿憋醒。他披了件外套,趿拉着拖鞋往厕所走。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也没人修,只有尽头厕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快到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砸玻璃的声音,清脆又刺耳,像有人拿拳头在捶窗户。阿田探头进去,惨淡的月光从窗户框里透进来,窗台上落着一层灰。厕所的灯突然自己亮了,又灭了,再亮,再灭,一明一暗地闪个不停,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阿田眼睛被晃得发花,可尿意实在憋不住,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小便池的瓷面冰凉,他匆匆解决完,低着头往外走,头顶的荧光灯还在没有规律地乱闪。
就在他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灯猛地灭了一下。他看见一个人蜷缩在窗户下面,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是赵大娘,刚没了老伴的赵大娘,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
阿田喊了一声:“赵大娘?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嘛?”
赵大娘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她声音发颤:“我来上厕所……可我这厕所里有这老头子。赵大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天天在后头跟着我,我一回头,又没人了。”
阿田后背一凉,往厕所里扫了一圈。除了闪个不停的灯和满地的水渍,什么也没有。窗户关着,玻璃上有几道旧裂纹,月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赵大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她还在说:“他刚才还在这儿,怎么就没了呢?我的手也被他砸坏了,出血了,你看。”她举起那只血淋淋的右手,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血和皱纹混在一起,看着格外瘆人。
阿田不敢再待,连拖带拽把赵大娘扶起来,送回了家。赵大娘一路还在回头,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他就在后面”之类的话。阿田把她扶进屋,赵大娘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墙上赵大爷的遗像,没再说话。
第二天,阿田在走廊里碰见赵大娘,她的右手缠着绷带,脸色灰白。阿田什么也没敢问,点了下头就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又到了星期二。这栋楼每星期二晚上都停电,说是线路检修,可厕所那盏灯从来没灭过。阿田突然肚子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爬起来往厕所跑。走到走廊里,他就看见厕所的灯又在不停地闪,忽明忽暗,把整条走廊照得一会儿惨白一会儿漆黑。
他腿有点发抖,可肚子疼得实在忍不住,咬着牙走了过去。刚到厕所门口,灯又闪了一下,他看见赵大爷站在厕所里面,低着头,一动不动,穿着那件下葬时的深灰棉袄。
阿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灯又灭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赵大爷还是站在那儿,脸朝着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阿田转身就跑,刚跑出厕所门口,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他吓得差点叫出来,抬头一看,是赵大爷的儿子赵大柱,五十多岁,长得跟赵大爷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大柱也住在隔壁,平时在县城上班,很少回来。
阿田心脏怦怦跳,喘着粗气问:“你……你大半夜站这儿干嘛?”
赵大柱叹了口气,说:“我妈总念叨想见见我爹,我就出了个主意,想让她见一面死心。谁知道把你吓成这样。”
原来赵大柱听说赵大娘总是半夜去厕所找赵大爷,就趁停电的时候,穿上赵大爷生前的衣服,站在厕所里,想让赵大娘看个清楚,知道人死不能复生。那天阿田看见的“赵大爷”,其实就是赵大柱。
阿田从赵大娘家走出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切原来都是假的,是赵大柱为了让老娘死心才装神弄鬼。可他走到走廊里,抬头看见厕所那盏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后来阿田再也没在星期二晚上去过那间厕所。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摆摆手,说:“灯一闪,我就想起赵大爷那张脸。假的也好,真的也好,反正我是不想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