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751章 那盘磁带（第1页）

那年假期，我回柳溪村老家。刚进院门，舅妈桂芬就从屋里迎出来，身后还跟着隔壁的王婶和刘姨，三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又怕又想知道的表情。桂芬拉住我胳膊说，你回来得正好，帮我们放个东西。

她从柜子里掏出一台旧录音机，黑色塑料壳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着，旁边搁着一盘磁带，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小荷”两个字。

“这是你舅妈前阵子去找邻村周婆录的。”王婶压着嗓子说，眼睛往院门外瞟了一眼，“周婆你知道不？就是那个神婆，只接早上前十个人，排队的人多得很，有人头天晚上就搬折叠椅去她家院子里过夜。”

我说我不信这些。桂芬瞪了我一眼，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喇叭先是一阵嘶嘶的电流声，像下雨天收音机收不到台那种响，接着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用我们当地土话哭唱，调子忽高忽低，拖得很长，像从井底飘上来的。那声音一起，院子里几只鸡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舅妈说，这是她去世的外甥女小荷。小荷十六岁就去了美国，在那边找了男朋友，准备结婚，结果查出病来。美国治不好，只好回国，在某家医院继续治。那家医院的名字，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

舅妈说她去周婆那里那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抱着胳膊打瞌睡。周婆的屋子不大，四面墙熏得发黑，香炉里插满了香，烟浓得看不清人脸。周婆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上落了一地烟灰。舅妈把写着小荷生辰和死亡日期的纸条递过去，周婆接过来捏在手心里，闭上眼，身子开始发抖，抖了一阵，人就“下去”了。

录音里，周婆的声音变了，变成小荷的腔调，开口第一句就问：“桂芬？怎么只有你来了？我妈妈没一起来？”

舅妈当时愣住了。周婆怎么知道是她？舅妈定了定神，说：“你妈妈没空，让我来看看你。”

录音里小荷哭唱起来：“我知道，我不怪我妈，只要他们在美国好，我挺好。”她知道自己妈妈在美国。接着小荷开始说自己的事，十六岁到美国，找了男朋友准备结婚，查出病，美国治不好，回国继续治。连医院的名字都说出来了，一字不差。周婆哭得更惨，说男朋友因为她生病，把她抛弃了。家里听别人说信基督病能好，所以在小荷不行的时候，全家都改信了基督。最后葬礼也是按基督的方式办的。小荷连自己当时穿什么衣服都说出来了。

舅妈说，姐姐家改信基督这件事，家里最亲近的人别人都不知道，连她也是后来才听说的。舅妈问小荷，现在过得咋样。

录音里小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她说太惨了。因为最后改了信仰，极度不受，佛也不收，被吊在半空中，无处可去，也没有钱。因为改信基督，没人给她烧纸钱，寸步难行。舅妈问怎么才能帮她。小荷说，如果能在市里给她做场法事，超度一下就可以了，但父母家人都在海外，怕做法事影响到他们。

录音到这里停住了，磁带转到了头，咔嗒一声弹起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叫。舅妈看着我，说周婆很灵，以后有事可以去找她。我笑了笑，把录音机和磁带收进柜子里，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东屋，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有风，吹得院墙外的老榆树叶子哗哗响。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一个沙哑的女声，用土话哭唱，调子忽高忽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一直到天亮才又睡着。第二天我收拾东西回了城，那盘磁带的事我没再问过，舅妈也没再提。只是每年清明，舅妈会去镇上买一沓纸钱，在十字路口烧了，也不说话，蹲一会儿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