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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神像里的骨头（第1页）

我们村叫柳湾村，村北有座河神庙，庙不大，三间青砖房，屋顶长满了瓦松，门前的石阶被踩得溜光。庙里供着河神，泥塑的像，金漆剥了大半，可香火一直没断过。每逢天旱水涝，村里人就端着供品去烧香，求河神保佑风调雨顺。说来也怪，不管上游发多大的水，只要漫到庙前台阶，水头就停住，不再往村里灌。因为这个，外村的姑娘也愿意嫁过来。

庙旁边的巷子里住着两个男孩，一个总穿黑褂子，一个总穿白褂子，年纪差不多，十来岁的样子，长得也像。黑褂的叫阿墨，白褂的叫阿白。他们不是亲兄弟，可整天形影不离，在庙前扫地、擦供桌、给香炉添灰。村里人都说他们是河神身边的童子，见了就喊一声“小神仙”，塞块糖过去。阿墨话少，闷头扫地，阿白嘴甜，见人就笑。

那年夏天，本来艳阳高照，地里人正弯腰锄草，忽然天就黑了。黑云从北边压过来，厚得像一堵墙，闷得人喘不上气。老一辈扔了锄头就往庙里跑，说有人冲撞河神了。到庙前一看，邻村来了一帮人，拿着棍子，正在庙里乱翻。香炉踢翻了，香灰撒了一地，供果踩烂了，蜡烛断成几截。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叫赵大强，胳膊粗得像树桩。他一手一个，把阿墨和阿白从庙里拽出来，推到庙前石阶上。

“这破庙碍着我们村的风水，早该拆了。”赵大强叉着腰，声音粗得像破锣。

村里大人扛着锄头围上去。阿墨的爹冲在最前面，指着赵大强说你敢动我儿子试试。赵大强冷笑一声，一把揪住阿墨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举过头顶，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摔在石阶上。阿墨的脑袋磕在青石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血顺着石缝淌下来，洇湿了台阶下面的泥土。阿白扑上去抱住阿墨，赵大强一脚踹在他后背上，阿白飞出去两丈远，后脑勺撞在庙门槛上，哼都没哼一声就不动了。

阿墨的爹惨叫一声，举着锄头朝赵大强劈去。两边人打成一团，棍棒锄头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天上一个炸雷，雨像有人端盆往下泼，瓢泼大雨浇得人睁不开眼。这一打就是好几天，雨也下了好几天。最后死了三个人——阿墨、阿白，还有赵大强。

事情平息了，可雨没停。第三天夜里，村后水库扛不住了，轰隆一声垮了。大水冲下来，沿河几个村子都进了水，唯独赵大强那个村被冲得最惨，房子塌了大半，死伤无数。村里人说，那是河神在收人。

后来村里换了新村长，姓钱，外地调来的，不信这些。他站在河神庙前转了一圈，说这庙占地方，拆了修路。没人肯干。钱村长加了钱，加到很高，最后有六个人站了出来。六个人扛着镐头和铁锹进了庙，拆了外面的围墙，掀了屋顶的瓦，没什么怪事发生，胆子就大了。其中一个人抡起镐头，一镐砸在河神像的脖子上，泥塑的头颅应声而落，滚到墙角，碎成几块。另外四个人也上了手，拆胳膊的拆胳膊，拆腿的拆腿，最后一个把底座也撬了。神像碎了一地，泥胎里露出几根黑乎乎的东西，细长细长的，像烧焦的骨头。

从那以后，拆庙的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出事。砸神像头的那个人，脖子上长了一个瘤子，刚开始黄豆大，后来越长越大，最后像脑袋旁边又挂了一个小脑袋，走路都得用手托着。拆左胳膊的那个人，干活时被机器卷了左臂，整条胳膊绞进了齿轮，拉出来的时候只剩一截骨头碴子。拆右胳膊的那个人，走在路上被一根从房顶掉下来的大木头砸中，右胳膊断成两截，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接都接不回去。拆左腿的那个人，家里进了歹徒，他跟人搏斗，被人用锁链缠住左腿，一扯，膝盖以下全断了。拆右腿的那个人，出了车祸，右腿截肢，从大腿根锯的。第六个人暂时没事，可一年后回老家过年，听说那五个人同一天死在了各自家里，他吓得连夜搬走，没过多久也病死了。

村里人后来把阿墨和阿白的尸骨从庙前石阶底下挖出来，重新埋在了河神庙旧址旁边，立了两个小土包，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每年清明，有人路过那里，会看见土包前面摆着两颗糖，一颗用黑纸包着，一颗用白纸包着。糖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两个孩子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