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大户人家,姓赵,当家的叫赵大富。这人长得白白胖胖,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全是算计。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赵算盘”,意思是跟他打交道,算盘珠子永远往他那边拨。
赵大富家要打一批桌椅板凳,请了邻村的老陈木匠。老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话不多,闷头干活,刨花一卷一卷从刨子底下翻出来,落在地上打着旋儿。他做出来的家具,榫卯严丝合缝,拿手指头摸过去,连道缝都找不着。村里人都说,老陈不光手艺好,身上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人看见他干活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木头说话。
赵大富跟老陈谈好了工钱,老陈就带着工具住进了赵家,起早贪黑地干。开始几天,赵大富还时不时过来看一眼,背着手转一圈,嘴里说“陈师傅手艺不错”。老陈点点头,闷头继续推刨子。
到了第十几天,家具快做完了,赵大富忽然变了脸。他走到一张八仙桌旁边,弯下腰,眯着眼看了半天,拿手指头在桌腿接缝处抠了抠,说:“陈师傅,你这活儿不对啊。你看这桌腿,缝隙这么大,一推就晃。还有这椅子,坐上去吱吱响,别是糊弄我的吧?”
老陈放下刨子,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用手按了按桌角,又晃了晃椅子,说:“没问题,榫头我都是按老法子做的,结实得很。”
赵大富哼了一声,冲屋里喊:“老大、老二、丫头,你们都出来看看!”
赵大富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从屋里跑出来,围着桌椅转了一圈。大儿子用手推了推桌子,说:“就是,一晃就动。”二儿子坐上去颠了两下,说:“吱吱响,这椅子不行。”女儿撇着嘴说:“这做工,还不如我小时候玩的积木。”
老陈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头一回被人这么挑刺。赵大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看,孩子们都这么说,那就是有问题。都做好了,我也不让你重做,工钱呢,给你三分之一,算是辛苦费。”
老陈的脸涨红了,胸口一起一伏,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他指着赵大富说:“我辛辛苦苦干了半个月,你当初说好的工钱,怎么能给这么点?我做的东西根本没毛病,你们这是耍赖!”
赵大富把脸一沉,两个儿子也捋起袖子围了上来,一脸冷笑。赵大富说:“做的东西就是有问题,给你三分之一是看你年纪大,不要的话,一分都没有。你想找打是不是?”他攥起拳头在陈木匠眼前晃了晃。
老陈盯着赵大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哑,像砂纸蹭在木头上,听得赵家人心里一毛。老陈说:“好好好,你们会有报应的。”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刨子、凿子、墨斗一样一样收进帆布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留时间。收完了,他把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大富在后面哈哈大笑:“你再说一句,我马上收拾你!我就是你的报应!”两个儿子也跟着讥笑,冲着老陈的背影啐了一口。
赵大富一分钱没出,得了满屋子的新家具,得意了好几天。可没过多久,赵家就开始出事了。
先是赵大富的女儿。那天早上她娘去叫她起床,推开门,床上没人。被子掀着,枕头掉在地上。她娘跑到院子里,看见女儿光着脚站在院墙根底下,衣服也没穿,头发散着,嘴里念念有词。她娘喊她,她转过头来,眼神直愣愣的,像不认识人一样。然后她撒腿就往村道上跑,一边跑一边说胡话,说什么“木头会动,木头会说话”。
赵大富把她送到镇上医院,大夫检查了半天,说身体没毛病,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开了点安神的药,可吃了不管用。女儿一天比一天疯,后来连饭都不吃,蹲在墙角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接着是两个儿子。大儿子有一天正吃饭,忽然把碗摔在地上,冲着他爹吼,说饭里有毒。然后开始砸东西,把桌上的盘子碗全扫到地上,砸完了又跪在碎瓷片里哭,哭完了又笑,嘴里吐出一摊白沫。二儿子也一样,有天晚上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直挺挺地走到院子里,对着那口井喊“出来”,喊了一夜。第二天人就疯了,连爹娘都不认得,有回把他娘推倒在地上,骑上去就打。
赵大富的老婆也病了。一开始是手脚发麻,后来半边身子不能动,躺在床上跟中风一样,嘴歪着,话也说不清楚,只有眼珠子还能转,看人的时候满是恐惧。赵大富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整天头晕眼花,走路打晃,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手里的饭碗端不稳,菜汤洒了一身。
一家人全垮了,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屋里屋外乱成一团。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里的剩饭长了绿毛。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赵家这是撞了什么邪,一家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全疯了瘫了。
赵大富有个远房亲戚,姓周,平时在外面跑,懂些风水阴阳的事。他听说赵家的怪事,赶过来看望。周亲戚在赵家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和墙角,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你这情况,像是祖坟被人动了手脚。一家子都出问题,除了这个,没别的解释。”
赵大富一听,赶紧让周亲戚带路去祖坟。到了坟地,周亲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坟包。他指着其中一个坟头说:“你看,这处土颜色不对,比周围的土新,还松散,明显被人翻动过。”
他拿手扒开新土,往下挖了不到一尺深,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木偶刻得栩栩如生,眉眼鼻子都有,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胸口扎着一根细针,针尖上还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
赵大富盯着那木偶,脸色煞白,手直哆嗦。他问周亲戚:“这……这是谁干的?”
周亲戚把木偶翻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说:“这手段可不一般,是懂行的人下的。你得罪谁了?”
赵大富想了半天,想起了老陈木匠。他把赖工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亲戚听完,摇了摇头:“你呀,以后少做缺德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回是碰到高人了。自作孽,不可活。”他把木偶放回土里,重新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来也怪,自从木偶被挖出来重新埋好之后,赵家一家人的病第二天就开始好转。女儿不疯了,蹲在墙角安静地啃了个馒头。儿子不抽了,从床上坐起来喊饿。老婆能动了,半边身子慢慢有了知觉。赵大富自己头也不晕了,走路也稳了。没过几天,一家人全好了。
赵大富吓坏了,赶紧备了厚厚一沓钱,又买了点心、酒、布匹,装了一担子,亲自挑到老陈木匠家里。他站在门口,弯腰鞠了个躬,说:“陈师傅,我错了,工钱给您补上,东西也给您赔罪。”
老陈木匠坐在院子里削木头,头也没抬,手里刨子推得稳稳的。他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吧。”赵大富把东西放下,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赵大富再也不敢占人便宜。村里人都说,老陈木匠那双手,不光会做家具,还会做别的。至于那个木偶,后来再没人见过。只是赵家院子里那些桌椅,用了好多年,从来没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