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回老家,在村口碰见一个老头,佝偻着腰,拄着根黑乎乎的棍子,一步一挪地往村外走。他身上那股味道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说不上来是烂肉还是发了霉的旧衣裳,混在一起,又酸又臭,风一吹能飘出老远,熏得人直犯恶心。路过的村民捂着鼻子绕开走,有人还回头啐一口唾沫。
“李不死又出来了。”卖豆腐的刘婶把摊子往后挪了挪,拿围裙扇着风,眉头拧成一团,“这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我问我爹,这李不死是谁。我爹正蹲在门口修锄头,听见这名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说他本名叫李福,外号李不死,是村里最老的人。我爹说他小时候就见过李福,那时候李福已经是个老头了,如今我爹都当爷爷了,李福还是那副样子,佝偻着腰,拄着棍子,在村里走来走去。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有人说一百多,有人说几百。村里的老辈人说,他们小时候就听自己的爷爷讲过李福,那时候李福就住在那间老屋里,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如今枣树都枯了,树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李福还没死。
李福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屋里,门窗歪着,屋顶塌了半边,用塑料布和破油毡盖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不种地,不干活,也不跟人说话。偶尔有人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后那片坟地发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他身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烂,露出来的地方贴着些黑乎乎的布条,布条底下往外渗黄水。夏天的时候他走过的地方苍蝇嗡嗡地追着,冬天那股味道也散不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直烂着,烂了一百多年。
村里人都不待见他。小孩见了他就跑,边跑边喊“臭老头”。大人见他绕道走,有人还往他脚边吐口水。有人说他身上有晦气,沾上了会倒霉。也有人说他不是人,是妖怪,早该一把火烧了。李福听见了也不恼,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破屋里去,棍子戳在地上笃笃响。
我爹说,李福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家是村里唯一的地主,有田有地,有房有牛,长工就有七八个。李福是独子,爹娘宠着,要什么给什么,养出了一副横着走的性子。二十岁那年,他爹说要给他娶媳妇,让他自己挑。李福拿了一沓画像,翻来翻去,看中了邻村柳家的姑娘柳月。
柳月长得好看,杏眼桃腮,村里人都说她是美人胚子。李福一眼就相中了,非要娶她。可他爹托人去柳家提亲,柳家一口回绝了。柳月她娘说,李福性子太横,不是良配。李福他爹觉得丢了面子,当晚就派了几个家丁,提着棍子冲到柳家,硬把柳月抢了回来。柳月她娘拦着不让走,被家丁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当场就没了气。柳月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娘躺在地上的样子,没有哭,也没有喊。
柳月被抢到李家,安安静静地坐在新房里,盖头盖着,一动不动。李福喝完了喜酒,醉醺醺地推门进来,掀开盖头,看见柳月正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桃花眼,可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笑,像一潭死水,黑沉沉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李福被一股味道熏醒了。那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又腥又臭,像烂了很久的东西。他睁开眼,看见柳月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着,说:“今天是咱们新婚第一天,我祝相公长命百岁,永生不死。”
李福愣住了,说:“新婚第一天,不都是祝百年好合吗?”
柳月笑了,那笑容好看是好看,可里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她说:“百年好合有什么意思?百年之后你老了,死了,烂了,化成灰了。我要你长命百岁,永生不死。”
李福没当回事,只当她是在说笑。可从那天起,李家就开始出事了。先是李福他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忽然一头栽下去,人就没起来。接着是他娘,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然后是家里的长工、丫鬟,一个接一个地死,有的病死,有的摔死,有的莫名其妙就没了气。李家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李福一个人。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
李福这才想起来,柳月那天说的话不对劲。他跑去问柳月,你到底是谁。柳月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头,梳子从发根拉到发梢,不急不慢。她头也不回地说:“我是狐仙,修炼了一千年,本来要渡劫升仙。你爹派人抢我,打死了我娘,我娘咽气之前求我,让我替她报仇。我不杀你,我让你活着,活得比谁都长,活得你自己都不想活。”
李福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柳月梳完头,把梳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好好活着,我去找我娘了。”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李福一个人活在那座空宅子里,一年又一年。他看着村里的人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可他始终不死。他试过跳河,被人捞上来,没淹死。试过上吊,绳子断了,摔在地上,摔断了腿,可腿好了之后他又能走了。试过绝食,饿了一个多月,瘦得皮包骨,可就是不断气。他身体开始腐烂,皮肤一块一块地烂掉,露出底下的肉,肉又烂掉,露出骨头。可他脑子始终清醒,能听见,能看见,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味道。
一百多年过去了,李家的祖坟上长满了荒草,所有的墓碑都被风雨磨平了字。李福站在坟地前面,老泪纵横。他多么希望自己也是那坟里的一具骨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用想。可他不能。他只能佝偻着腰,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在村里挪着,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听着村里人骂他“李不死”。
他有时候会想起柳月。想起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说“我祝你长命百岁,永生不死”。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到底是什么。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李福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只记得柳月那张桃花眼,和她那句祝福。他蹲在坟地边上,把手里的棍子插进土里,慢慢地靠上去。太阳下山了,坟地里暗下来,风吹过荒草,沙沙地响。李福闭上眼睛,等着明天早上。明天早上他还会醒,还会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还会佝偻着腰,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挪回那间破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