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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纸轿（第1页）

我娘年轻的时候，村里没什么娱乐，偶尔有人家办红白喜事请台戏，方圆十里的人都去看。那天邻村有个老人过世，女儿家有钱，请了一台戏，白天唱晚上也唱，锣鼓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

我爹带着三个孩子早早去了。我娘留在家里刷锅洗碗。她这人爱干净，灶台擦了三遍，碗筷码得整整齐齐，连灶膛里的灰都掏出来筛了一遍，归拢到墙角。等她收拾完，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邻村那边锣鼓点子一阵一阵传过来，心里痒痒。天阴沉沉的，月亮被云压着，只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锁了门，一个人往邻村走。

走大路要绕远，她选了田里的小路，近得多。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玉米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庄稼地里穿行。她走了一半，停下脚步，仰起脸感受了一下风里的潮气，心想可别下雨。正犹豫要不要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一看，黑漆漆的夜里来了一群人，走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跟前。是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停在她旁边。他们谁也没说话，其中两个人架起她胳膊，把她塞进了轿子里。我娘想看清他们的脸，可夜色太黑，只能看见几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像是蒙着一层纱。

她坐在轿子里，心想，结婚那会儿都没坐过轿子，今晚倒有人请她坐，心里还美滋滋的。可她的手往下一摸，摸到了轿底，整个人愣住了。那轿子不是木头做的，是一根根麻杆扎的，细得跟筷子似的，手指头一按就瘪下去，发出干草折断的脆响。麻杆上缠着白纸，风一吹哗哗响，那是丧事才用的东西。

我娘脑子再糊涂，这会儿也觉出不对了。轿子往前跑，说是跑，其实像飘，感觉不到颠簸，也听不见抬轿人的脚步声。她偷偷掀开轿帘看了一眼，抬轿的四个人脚不沾地，像踩在棉花上。而且方向不对——去看戏该往北走，这轿子却往东。东边是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一口废机井，井口用石板虚掩着，以前有人在那里自杀过。

她正发呆，忽然听见轿子后面有人喊她。她从轿子里探出身子，看见后面跟着一个人，跑得跌跌撞撞，头发散着，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那人大声喊：“秀兰！你赶紧哭！赶紧哭啊！他们要把你扔井里！”

我娘一听那声音，鼻子一酸。那是她娘的声音。她娘已经死了两年了，死的时候秀兰守在床边，看着她咽的气。

她娘喊得撕心裂肺，我娘不由得放声大哭。眼泪糊了满脸，她一边哭一边喊娘。眼看前面就到那口机井边上，轿子停了，四个抬轿的人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他们的手又干又瘦，指甲很长，发着青灰色的光。我娘的手被他们拽着往井口拖，石板已经被挪开了，井口黑洞洞的，往下看深不见底，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从底下涌上来。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道亮光，有人大声喊：“谁在那儿？哭什么呢？”

这一声喊，我娘哐当一下从轿子上摔了下来，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直抽气。轿子和那四个人都不见了，她娘的声音也没了。几个打井的工人提着灯跑过来，把她扶起来。灯照着她的脸，她满脸是泪，膝盖渗着血。

她这才看清，自己离那口机井只有几十步远。井口的石板歪在一边，像是被人掀开的。工人们把她送回了家。第二天她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以后，她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后来有人问她那晚到底看见了什么，她只说了一句：“我娘救了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