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蚌埠到连云港,三百多里,走了整整八天。路越走越平,风越走越咸。离海还有几十里的时候,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腥味了——不是鱼腥,是更浓的、说不清的东西,像生锈的铁泡在盐水里。狗剩第一次闻到海,呛得咳了两声。“就这味道?高天原就喜欢这味道?”青翎走在他旁边,翅膀收着,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海是通的。高天原的门可以开在任何有海的地方。这里离他们近。”连云港不大,城在海边上,被鬼子占了。港口停着几艘军舰,灰色的,炮口对着陆地。城外的沙滩上挖了战壕,架着铁丝网,鬼子把这里守得像铁桶。祝龙没有进城,他带着队伍绕过城,往东边的海岛走。岛上才是高天原的据点。连岛,当地人叫它东西连岛,实际上两座岛连在一起,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沙洲。退潮的时候能走过去,涨潮的时候就被海水淹没。岛不大,但有山,山不高,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石头和草。岛上的草是黄的,不是秋天那种黄,是枯死的黄,像被火烧过。祝龙站在海边,看着那座岛。山河社稷图上的黄点就在岛上,不闪不跳,稳稳地亮着,像一个长了根的东西。金蚕蛊王在他心口没有任何动静。它从蚌埠出来就没怎么动过,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祝龙知道它在,它的重量还在,温温的,像一把被抱在怀里的老枪。“怎么过去?”狗剩问。王石头走到海边,把土精从嘴里吐出来,托在手心里。土精的光顺着水面往岛上铺,和过黄河时一样,铺出一条光做的路。但这次光很弱,照不了多远就被海水吞了。王石头皱了下眉。“下面有东西,在吸。”赵大锤也把土精吐出来,两个人的光合在一起,亮了一些,但还是推不远。海底下有东西在吸灵气,像一块巨大的海绵。青翎展开翅膀,飞到海面上方。她往下看,海水是黑的,不是深蓝,是墨黑,看不到底。她俯冲下去,翅膀尖划破水面,带起一道白浪。她贴着海面飞了一圈,飞回来,落在祝龙旁边。“底下有骨头,很多,堆在一起。那是高天原养的东西。”祝龙把手按在海水里。龙神印记的光顺着他的手往水下探,探到了那些骨头。不是人骨,也不是兽骨,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形状——很大,很粗,像柱子,但关节处有球状凸起,像人的肩关节。那些骨头堆在海床上,垒成一座小山,山尖顶着岛。岛是长在骨头上的,不是天然形成的。“岛是假的?”阿兰问。祝龙摇头。“岛是真的,但地基是骨头。他们把一座岛建在骨头堆上,用骨头养邪气。邪气养了不知道多少年,岛都养死了。”灵儿抱着枯树枝走到海边,把枯树枝伸进海水里。枯树枝上的花苞已经开了五分之四,最后一瓣卷着,像一只合拢的手。花苞碰到海水,卷着的那一瓣猛地弹开——全开了。白色的花瓣薄得像蝉翼,花蕊是金黄色的,像一簇小火苗。光从花蕊里射出来,照在海面上,海水被光照过的地方,黑色褪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青绿色。“它在告诉我们,底下有东西在睡觉。”灵儿把枯树枝从水里收回来,花苞还开着,没有合上。“山鬼姐姐说,那个东西快醒了。等它醒了,岛就会塌,海就会翻,岸上的人都会被淹。”祝龙站起来,看着那座岛。岛上的石头是黑的,草是黄的,天是灰的。没有鸟,没有虫,没有活的东西。一座死岛。“上岛。”他说。他们踩着土精铺的光路往岛上走。光很弱,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踩,怕陷进水里。狗剩走在最前面,海水没到他的小腿,冷,冷得像针扎。他把两把刀举过头顶,不让海水泡到刀身。阿兰背着灵儿,灵儿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白光罩着她们,把海里的黑气逼退。王石头和赵大锤走在最后,把土精含在嘴里,光从嘴里透出来,像含着两颗灯泡。上了岛,脚踩在石头上,石头是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但天是阴的。祝龙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不是太阳晒的,是底下有东西在散热,把石头烤热的。岛中央有一个洞,洞口不大,一丈见方,风从洞里吹出来,热的,湿的,带着一股腥臭味。和雪峰山的洞、长白山的洞一模一样的味道——高天原的味道。青翎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下去吗?”狗剩问。祝龙点头。他们一个一个往下爬。洞不深,三四丈就到了底。底下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只倒扣的碗,方圆几十丈。洞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发出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洞底很平,铺着一层白色的粉末,祝龙抓了一把,粉末很细,从指缝漏下去。是骨灰,很多骨灰,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洞底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棺材是石头做的,黑色的,很大,有两丈长,一丈宽,棺盖上刻满了符文,和太行山石台上的、和归墟船底的一模一样。棺材在动。不是棺材在动,是里面的东西在动。它在翻身,在磨牙,在伸懒腰。它快醒了。,!祝龙把手按在棺盖上。龙神印记的光渗进石头里,探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很大的骨架,人的形状,但比人大得多,有三丈高。它的骨头是金色的,发着暗光。它的心口位置有一团黑雾,很浓,很稠,像墨汁。那是高天原喂了它几百年的邪念。它吃的不是人,是邪念。吃了几百年,把自己吃活了。金蚕蛊王终于动了。它在祝龙心口缓缓地、沉重地舒展了一下,像一个人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但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它知道要做什么,但它不急。急也没用。“开棺。”祝龙说。狗剩把两把刀插在棺盖的缝隙里,用力撬。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按在棺盖的两边,用土精的力量往上顶。阿兰用左手按住棺盖的一角,右手按在刀柄上。灵儿把枯树枝插在棺盖中央,花苞的光照在棺盖上。青翎站在棺材的另一头,用翅膀压住棺盖。“一,二,三——起!”棺盖动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黑雾从缝里涌出来,浓得像墨,热得像火。那东西从棺材里坐起来了。骨架,金色的,三丈高。它的眼窝里没有眼珠,有两团黑雾,在转。它看着祝龙,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声音,但祝龙听到了——饿。金蚕蛊王从祝龙心口游出来了。这次不是猛地一下,是很慢,像一条蛇从洞里爬出来。它游到祝龙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顺着棺盖的缝隙,游进了棺材里,游进了那具骨架的身体里,游到心口那团黑雾前。它张开嘴,开始吃。黑雾被它一口一口吞下去。它吃得很慢,不急,像吃一顿家常饭。黑雾在挣扎,在收缩,在反抗,但金蚕蛊王不怕。它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恨,这点不算什么。骨架开始抖,眼窝里的黑雾在散,从浓变淡,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它不饿了。它躺回去,躺在棺材里,不动了。金蚕蛊王从棺材里游出来,游回祝龙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钻回他的心口。它撑了,鼓鼓的,像吃饱了的蚕。它在祝龙心口慢慢蠕动,像在消化,像在回味。骨架的颜色从金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暗灰,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它死了,彻底死了。不是被杀的,是被喂饱的。高天原喂了它几百年邪念,金蚕蛊王一顿给吃完了。棺材碎了。石棺从棺盖开始裂,裂到棺身,裂到棺底,碎成粉末。骨架也碎了,碎成骨灰,和地上的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它的,哪是别人的。洞里的暗红色光灭了。那些嵌在洞壁上的石头失了颜色,变成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洞底不再热了,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味。风从洞口灌进来,凉的,新鲜的,不再有那股腐朽的甜味。祝龙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金蚕蛊王在他心口鼓鼓地待着,一动不动。它在消化,消化那些吃下去的邪念。青翎走过来,蹲在祝龙面前,把手按在他心口。她感觉到了金蚕蛊王,鼓鼓的,圆圆的,像一个蚕茧。“它要睡了。”青翎说,“它吃了太多,要消化很久。”“多久?”祝龙问。青翎摇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祝龙把手按在心口。金蚕蛊王还在动,很慢,像在梦里翻身。它听得到他说话,但它没有力气回答。祝龙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那里,让它知道他在。狗剩把两把刀插回腰间,看着那堆骨灰。“这就是最后一个?”祝龙点头。狗剩沉默了一会儿。“打完了?”祝龙看着洞外。天上有光,不是太阳,是青翎那颗星。它亮了,亮得刺眼。“打完了。”他说。他们爬出洞口。岛上的石头不热了,凉丝丝的。草还是黄的,但风一吹,草秆里冒出一点绿。岛活了。海也活了,水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碧绿。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能看到太阳的影子。阿兰站在海边,看着那片碧绿的海。她没见过海,这是第一次。海很大,比天还大。她看了很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灵儿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花全开了,白花瓣,金花蕊,在风里轻轻摇。那些小东西从花瓣里爬出来,顺着枯枝爬到阿兰手上,爬到祝龙肩上,爬到青翎翅膀上。它们到处爬,像在认新家。它们在岛上住了下来,在石头缝里,在草根底下,在那些刚冒出来的绿芽旁边。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含在嘴里,土精的光从嘴里透出来,照在脸上。他们的脸在光里显得很年轻,像二十岁的年轻人。狗剩蹲在海边,用海水洗脚。脚上的冻疮已经好了,疤掉了,露出新皮,嫩嫩的。他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踩在沙滩上,沙子在脚趾缝里挤来挤去,痒痒的。他笑了,很少见的笑。青翎飞上天。她飞得很高,飞到云上面。那颗星在她身边亮着,是她自己的星。她看了一会儿,又飞下来,落在祝龙旁边。“不回去?”祝龙问。青翎摇头。“等你们到家了,我再回去。”祝龙没有说话。他看着东边的海,看着海上的太阳。太阳快落下去了,把海面染成金红色。金蚕蛊王在他心口鼓鼓地待着,不动。它在睡,在消化,在做梦。梦里有婆婆,婆婆在喂它,喂它吃刚采回来的花蜜。它吃着吃着,就长大了。“走吧。”祝龙说,“回家。”他们往西走,朝七星潭的方向。身后,连岛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面上。海上的那颗星,青色的,很亮,一直亮着。:()抗日系统激活:烽火双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