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老停下手中的动作,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如同被阳光晒暖的老树皮。
“活了太久,听得多了,自然就熟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带着地脉般的沉稳,“地脉如同大地的血脉经络,其中流淌的不只是灵气,还有无数依附其生息的生灵的呼吸、梦呓、乃至悲欢。”
“听得久了,便能分辨哪些是生机勃勃的律动,哪些是痛苦挣扎的哀鸣,哪些……是沉沦腐朽的余响。”
他弯腰,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株刚冒出新芽的“宁神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婴儿的脸颊。
“很久以前,在我还不是‘木老’,只是一株偶然得了灵识、懵懂依附地脉生长的古树时,”木老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我曾‘听’到过一片广袤森林的彻底死寂。”
“那并非自然的衰亡,而是被一种贪婪而邪恶的仪式强行抽干了所有生机,地脉被污染,万物凋零,连灵魂的碎片都无法安息,只能在被玷污的灵脉中发出无声的尖啸。”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大地再也无法孕育新的生命。”木老的手指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色,“我无力阻止,甚至自身也险些被那蔓延的污秽侵蚀。”
“是路过的司清大人,以山神之力疏导地脉,净化污染,又将一缕纯净的生之本源注入我即将枯朽的根系,我才得以存活,并逐渐成为这片山脉地脉的守护者之一。”
他直起身,看向■■,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深邃:“从那以后,我便知道,纯粹的‘自然’与‘包容’有时是多么脆弱。面对某些恶意与掠夺,若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必要时雷霆般的手段去制止、去净化,那么所谓的‘守护’便只是一句空谈。”
“我依然热爱每一缕生机,倾听每一种声音,但我也学会了分辨,哪些声音值得呵护,哪些‘杂音’需要被清除,以维护更广大生灵的生存之基。”
“所以,”木老看着■■,仿佛看透了他心中关于“算计”与“底线”的思虑,“你能想到利用腐毒豺的习性引开它们,而非贸然杀戮,这很好,说明你珍视生命,不愿无端造孽。”
“但你也需明白,若那腐毒豺并非受瘴气吸引而来,而是被某种邪术操控、化为只知杀戮的傀儡,威胁到灵山其他温和生灵的存续,那么,清除它们,便不再是无端之害,而是守护之责。”
“这其中的界限,需要你用心去听,去辨,而非固守某种僵死的教条。”
■■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听到一位家人过去的创伤与抉择。
木老那看似永远平和包容的背后,竟也藏着目睹生灵涂炭却无能为力的痛苦记忆,以及为了“守护”而必须做出的、或许并不“纯粹”的决断。
“用心去听,去辨……”他低声重复。
“没错。”木老点头,“你的感知很敏锐,这是天赋。多用它去聆听表象之下的真实,去理解不同立场的‘声音’,然后,做出你自己的判断。”
这次交谈后,■■看待其他家人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注意到,澜在提及某些涉及深海争端或古老水族恩怨时,眼中偶尔闪过的、并非温柔的,而是冰冷与威严。
他注意到,汐那永远柔和的微笑背后,当谈及某些背叛或利用善良之举时,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属于历经风浪的鲛人祭祀的锐利与悲悯。
他注意到,山铜在锻造某些具有强大攻击性法器时,那全神贯注、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严肃表情,仿佛在打磨守护家园的利齿。
他注意到,书简在整理某些记载着黑暗历史或禁忌知识的古籍时,那清冷眼眸中闪烁的、并非畏惧,而是冷静的审视与封存危险的决然。
他注意到,青衫先生在讲述某些历史人物于绝境中做出的、饱受争议的抉择时,那声叹息中蕴含的复杂理解,而非简单的褒贬。
他注意到,幽那永恒的沉默与阴影,或许并非空洞,而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亦不愿遗忘的过往。
他注意到,霁那温润表象下对“暗面”的欣赏与理解,羽那乐子人姿态下玲珑通透的消息网,风语那活泼背后对自然平衡的执着维护,药婆那古怪严厉下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挽救,织梦那空灵神秘中对梦境与潜意识深渊的探索,绯霞那热情爽朗下属于凤凰的高傲与担当……
甚至白司清,那无尽的温柔之下,是他作为山神守护一方、必要时必须展现的果决与力量。
他记得白司清与霁低声商议“处理麻烦”时的冰冷指令,记得他默许众人为保护自己所做的一切安排。
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光明”或“善良”。
他们都有各自的过去,各自的伤痕,各自的抉择,以及……为了守护当下这片安宁而不得不拥有的“另一面”。
这认知非但没有让■■感到疏离或幻灭,反而让他心中那块关于“自我接纳”的坚冰,加速消融。
原来,大家都有“影子”。
原来,带着影子行走,并努力不让影子吞噬光明,是许多强大存在共同的课题。
原来,他那点小心翼翼的计算、对底线的纠结、甚至对掌控的隐秘兴趣,在这些历经沧桑的存在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初学者在探索相似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