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消息,比陈星一行早到了三日。
九月廿七,当御驾还在高邮湖上缓缓南行时,扬州市井间已经流传起各种版本的故事——有人说皇帝要来微服私访,查办贪官;有人说皇后要亲临瘦西湖,遴选秀女;还有人说,贵妃娘娘要整顿扬州盐商,重新核定税额。
说什么的都有。
真正知道內情的人,却都闭紧了嘴巴。
扬州盐运使姓钱,名谦,是前朝旧臣,归顺后一直留任。他在扬州经营二十年,盐运司上下都是他的人,扬州城的盐商,见了他比见了知州还要恭敬三分。
此刻,钱谦正坐在盐运司后衙的书房里,对著一封密信发呆。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御驾將至,好自为之。”
钱谦看了三遍,把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成灰烬。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赵掌柜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钱谦眉头一皱。赵掌柜是扬州最大的盐商,和他合作了十几年,关係匪浅。这个时候来,怕不是什么好事。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匆匆进来,满脸焦急。
“钱大人,不好了!下面有人传,这次皇帝来扬州,是要整顿盐政!还说……还说有人把咱们这些年的帐目,捅到京城去了!”
钱谦脸色一变,隨即强自镇定:“慌什么?帐目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回去告诉那几家,这段时间,都给我消停点,別往枪口上撞。”
赵掌柜连连点头,却又犹豫道:“可是……可是万一真的查起来……”
钱谦冷笑一声:“查?拿什么查?帐目做平了,库银对上了,人就找不到了。他皇帝再大,也得讲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一片盐运司的官廨,目光阴鷙。
“我在扬州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別说是皇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九月廿九,御驾抵达扬州。
扬州知州姓周,名珮,是个五十出头的文官,面相忠厚,说话和气。他率扬州文武官员,出城三十里迎候,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陈星坐在玉輅中,透过纱帘望著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扬州城比洛阳更加繁华。运河两岸,码头林立,漕船往来如梭;街巷之间,商铺鳞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瘦西湖畔,画舫轻摇,丝竹之声隱约可闻。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陈星是知道的。但亲眼见到扬州,他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天下財富,半出江南”。
然而,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繁华的表面。
他在看,那些繁华背后,站著什么人。
十月初一,陈星在扬州行宫召见扬州文武。
行宫设在瘦西湖畔的一处园林里,是前朝一位盐商的別业,后被官府收归公有。园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秋日的菊花开得正好,淡淡的花香瀰漫在空气中。
但殿內的气氛,却没有丝毫赏花的閒情。
陈星端坐御座,慕容明月坐在侧位,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在屏风后旁听。殿下,扬州知州周珮、盐运使钱谦、及各曹官员,按品级肃立,人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周知州,”陈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扬州今年秋税,收得如何?”
周珮连忙躬身:“回陛下,扬州今年秋税,已收齐九成,余下一成,预计月底前可收齐。比去年多收了两成。”
陈星点点头,又问:“百姓负担如何?有无因税致贫、因税逃亡者?”
周珮道:“回陛下,臣查访过,並无此事。扬州富庶,百姓纳赋,尚不费力。”
陈星“嗯”了一声,转向钱谦。
“钱盐运使。”
钱谦连忙出列,跪伏於地:“臣在。”
“盐运司的帐目,朕想看看。”
钱谦身子微微一僵,隨即道:“回陛下,臣已备好帐册,隨时恭候圣览。”